倒灌的暴雨在出租屋里积起了五公分的高度。
雨水下渗,楼下住户被暴雨困在外地未归家,因此又往下渗了一层,才在今天的中午时分被发现。
两套房子的木地板,被淋湿泡坏的墙面、家具和电器,还有翻新清洁所需的人工费……算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玻璃窗薄,绣芸生曾提出更换窗户的请求未被同意,按理来说,房东也应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但老谋深算的房东见绣芸生为人老实,算盘一打,便假意大度,扣光了她三个月房租的押金就算完事。
楼下的邻居虽没有讹人的心思,但也怕绣芸生跑路,加急定了损,要求她一次性结清三万多块的赔付。
收到账单的时候,绣芸生几乎苦笑出声。
什么时候她也敢把千位的数字用一个“多”来概括了?那多出来零头,分明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别说赔付,光是嗅嗅的手术费就让她的钱包大出血了一回。恋综节目的片酬还没发全,这个月的工资也还没到账。
眼下,想要结清赔偿,就只有借钱一条路了。
最方便的当然是找妈妈。
但她刚上大学时,姥姥得了白血病,一年的治疗花了妈妈很多很多钱。具体花了多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妈妈差点把好容易买下来的房子卖了,她只知道姥姥最后的葬礼是借了钱才办成的。
但是,过去这么久了,要再拿出三万块钱应该不成问题吧……
她颤着手指按下了通话键。
“喂,Boss?”
“怎么啦绣绣?”
绣芸生和Boss解释了房子泡水的来龙去脉。
“所以我想和Boss你……借点钱。”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不是一点,是很多,我需要三万块钱。”
原本以为“借钱”二字很难说出口,可真等到迫不得已之时,发现放下颜面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借钱啊,嘶……”
Boss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绣芸生的心揪紧了几分,她想像往常一样说“不可以也没关系”,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真的需要这笔钱。
“不用借呀!”Boss却说,“这样,我先预支你明年下半年的工资好不好?按你现在的工资计算,到时候有多的再补给你。”
半年的工资可比三万块钱多。
绣芸生支吾道:“我,我要付利息的。”
“这点钱能有多少利息啊?都不够给你发个年终奖的!”Boss笑道,“再说了,我这么做就是希望能留你个一年半载的。借钱可没法约束你,万一你为了赚钱,寻求发展跳槽了我可咋办!”
绣芸生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一个没多少经验的新人,想跳槽能跳到哪里去?说到底,公司没了她,就像“鱼没了自行车”一样。
她知道Boss在安慰她,可越是安慰,她心里就越是难受。
她宁愿Boss数落她一番,说她不上进,说她自视清高,现在南墙上撞得满头大包了,才知道脸面不是面,不能当饭吃了。
Boss嘴上说着预支工资,实际上还是用私人账户给她转了钱。还清了赔付款后,卡里还有不少剩余,足够她安然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房间已经收拾干净,窗户也换了结实的。卧室的木地板悉数撬开,需干燥数天后才能再铺新的地板。
屋内潮湿,若是只有她自己倒是可以忍受,只是为了嗅嗅的健康着想,她还是打算带着嗅嗅住到附近的酒店去。
将近两天一夜没合眼,她困得几乎可以倒头就睡。强撑着准备好了过夜的衣物和狗粮,正打算带嗅嗅出门,却发现航空箱里空无一狗。
“嗅嗅?”
绣芸生疑惑地四下搜寻,终于在一团和拆得乱七八糟的木板堆放在一起的、黑乎乎湿漉漉的衣服前找到了她。
嗅嗅对这坨衣服感到好奇。这是主人之前最珍贵的衣服,现在怎么如此随便地泡在这里?
绣芸生还没认出那衣服,以为是工人不小心遗落的。
她把衣服提起展开,看见领标,才发现这竟是林随鸢留在她这里的大衣,那件价值三四万块的大衣。
那些放在阴潮的衣柜里,加起来都不值这大衣价格十分之一的破衣服倒是在这场浩劫中相安无事。
累人的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她不仅把林随鸢的大衣给忘了,更是直接把这个人给忘了。
能不忘吗?
她根本就不该惦记。
她的一件随便落在别人那里的衣服就价值三万,她却连三万块钱都要觍着脸找上司去借。
绣芸生凝视着大衣,一点抢救的心也提不起来。
她很难不去想,如果不是移情作祟,林随鸢又怎么会喜欢她?
昨天晚上林随鸢没对她说“喜欢”,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夏令营效应中一时的上头而已,道别过了,也就该结束了。
所以,算了吧。
林随鸢离开了,她也该走出来了。
她藏起来的小树枝,林随鸢从她头发里摘下来的那个,被她好好地安放进了书柜里,没有被暴风雨冲走。
而此刻,绣芸生却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段小树枝,连同大衣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走吧嗅嗅,我们要到外面去住几天。”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林随鸢找她索要大衣之前,攒钱买一件一模一样的。
白天通勤上班,晚上就待在酒店里备考。
等房间干了,地板铺好了,她和嗅嗅又住回那间小屋了,生活就能走上那温和的正轨。等钱攒够了,买了新的大衣还给林随鸢了,那恋综节目也播完有一会儿了。
热潮终将归于寂,秋天还会再来。但那个承载了特殊记忆的,唯一的秋天,却永远落幕了。
-
【嘿,你最近怎么样】
这天晚上,绣芸生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自第一天加上好友后,就没再说过话的龚烟灿发来的。
绣芸生回了一句【不好(>~<)】,再将地板泡水,家里一片狼藉的照片发给她看。
龚烟灿不由分说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绣芸生理了理糟乱乱的头发和衣服才接起。
龚烟灿问她:“你现在在哪啊?”
这个问题绣芸生还想问她呢,龚烟灿的视频里漆黑一片,偶尔才有远远照来的霓虹灯光映出她朦胧的脸庞。
好像是在酒吧?夜店?
但龚烟灿的脸实在长得太过稚嫩。
言深心理的来访者里不乏被父母带来寻求“矫正”的不良中学生,绣芸生有时会加上这些小孩的微信。这些小孩常喜欢发些自认为糜烂放纵生活的九图朋友圈。
如果把此刻的龚烟灿截图下来放在正中,绣芸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好像还是绣芸生第一次见到如此真实的、处在自己生活中的嘉宾。尽管和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接近,但仍和节目里呈现出的样子有很大不同。
不知道……回归了生活的她又会是什么样的?
怎么又想到她了……不是说好过去了吗……
“啊,我这几天都住在家附近的酒店里。”绣芸生回答。
又有灯光拂过龚烟灿的脸,她眸色亮了一瞬,问:“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这……”这也太不方便了,“没事,过两天地板装好了我就住回去了。”
“刚装好的地板有甲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