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下午，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滕瑾青睁开眼睛，茫然地坐起来。院子里传来很轻的敲东西声音。她扶住窗台往外看。

程迹蹲在昨晚被李烈拆毁的那堵墙下，手上拿着锤子，正小心地把碎成异形的砖砸成规整。旁边放着一盆搅拌好的水泥。

砸完最后一块，程迹用小铲给砖面抹上水泥，一块块垒上去。

滕瑾青下炕。

放在地上那双布鞋鞋面是扁的，她停下动作，隐约意识到，程迹在地上坐了很久。

院墙重新垒好，程迹给滕瑾青把锅里的饭拿出来。鸡蛋羹已经过了最佳的火候，蛋状生出了许多蜂窝孔。

她给程迹分了一半，程迹没要，从饭盒里拿出在家蒸的红薯。

两个人坐在侧屋门外，一人坐着一个板凳，吃着各自的东西。

天上不时传来鸟叫，和寻常的鸟叫不一样，像在喊人。

这是一种叫“王刚哥”的鸟。

滕瑾青还是很小的时候听奶奶讲的故事，她记不太清了，唯一记得这只鸟好像一生都在找它的哥哥，所以也叫找哥鸟。

她抬起头，想看看那只鸟长什么样。

“在看什么？”程迹也抬起头。

“王刚哥。”滕瑾青问他：“你知道这种鸟吗？”

程迹点了点头，发现滕瑾青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那你说，它能找到它哥哥吗？”

“找不到。”

滕瑾青看向程迹。

程迹还在看着天，好一会儿，它低声说：“即使找到了，也不会是它记忆里的王刚哥。它想找的王刚哥，只活在记忆里。”

滕瑾青没听懂，拧了下眉。

程迹收回目光。抬手抚平滕瑾青拧起的眉，改了口：“或许能找到。只要它永远记得为什么找，它就能找到。”

滕瑾青隐隐听懂了一点，又没全懂。她总觉得程迹说的不是王刚哥。

直到入睡前，她突然反应过来，程迹把那只鸟比做了它自己，而王刚哥，则比做了他妈妈。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坐在地上的程迹。他头趴在膝盖里，好像睡着了，好像又没睡着。安安静静的，却不像坟了。

滕瑾青手上的烫伤半个月才好的差不多。期间奶奶给邻居打了几次电话催她去二姑家，滕瑾青借着作业没写完蒙混了过去。

程迹除了下地干农活，大部分时间都和滕瑾青在一起。

给她烧炕、给她做饭、给她换药。

陪她学习、陪她上山、陪她入睡。

那双布鞋总是扁了又扁，直到成为薄薄一片。

滕瑾青也从最开始的局促慢慢转为依赖，有许多个瞬间，她甚至觉得程迹是老天爷送给她的哥哥。

大暑那天，气温出现了百年一遇的热度。

滕瑾青浑身是汗，一直喊热。程迹用蒲扇给她扇着风，想着带她去哪里避暑。

滕瑾青突然说想去河边捞鱼。

程迹看了眼外面的太阳，又看了看滕瑾青雀跃的眼神，他起身回家去拿捞鱼的工具。

滕瑾青等在家里。自打正月那次捞鱼的不愉快经历后，她其实很怕再去那条河边，可现在有程迹陪着，她开始很期待。

大门从外面敲响。

不是程迹。

她和程迹多日来养成信号。如果程迹不在她家，大门里外都要锁上。砖头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这就是程迹。

她从炕上站起来，望向大门。

“瑾青，开门，是我。”是滕瑾青的二姑父。

滕瑾青匆匆应了声，她猜出二姑父是来接她的。

果不其然，二姑父走进来就让她收拾书包，说五姑从外地回来了，傍晚就到二姑家。

滕瑾青往窗外看了一眼，以程迹和她家的距离，差不多再用五分钟，程迹就能回来。

她磨磨蹭蹭地把书往书包里放。

二姑父坐到炕上，看她收拾。突然问：“你还记得你五姑吗？”

滕瑾青“嗯”了声，一心看向窗外。

“她这次带着你表哥一起回来的，你表哥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

滕瑾青回过头：“表哥？”

“是。”二姑父笑了笑：“你没见过，别说你没见过，我和你二姑，你奶奶都没见过。”

滕瑾青隐约知道些五姑的事，她奶奶很少提，从别人嘴里东拼西凑听来的。五姑是几个孩子里最小的，也是长得最好的，当年嫌日子苦，不想一辈子窝在山里，偷了家里的钱跑了。一走就是十八年。

这些年她偶尔会给奶奶打电话，总说回来，但一次也没有。

“你五姑这次回来，也算是风光。丈夫有钱，儿子又考了个好大学，怎么说怎么好听。”二姑父看着滕瑾青：“瑾青啊，你也得好好用功，这才不辜负你爸妈年年为了你出去打工。”

滕瑾青点了点头，继续开始整理书包。手上那本书放进去拿出来已经好几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