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能证明,在苏国栋死后,还有人碰过这份文件。
地毯的纤维分析显示,除了苏国栋和管家的常见纤维,在休息室门边那片浅黄色痕迹对应的位置,提取到几根特殊、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羊毛纤维,与苏国栋和苏明远当天的衣着材质颜色不符。
苏雅丈夫是学者打扮,不穿这种西装,苏哲昨晚穿的是休闲服。
“查苏哲昨晚回来后,是否换过衣服,尤其是深蓝色西装,还有,家里是否有其他符合的深蓝色西装。”季知节目光扫过众人。
苏哲脸色变了变:“我……我昨晚是穿了件深蓝外套,但回来就脱了,扔在沙发上,怎么了?”
“需要检查你那件外套。”季知节不容置疑。
外套很快被取来。
经过比对,纤维的粗细、色泽、成分与现场提取的完全一致!而且,在外套右手袖口内侧,技侦用特殊试剂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茶渍残留,成分正与茶杯里那种带有暗绿色侵蚀感的物质相同!
“苏哲,解释一下,你外套袖口为什么会有你父亲书房茶水的痕迹?而且纤维出现在书房内?”季知节盯着他。
苏哲额头冒汗,眼神慌乱:“我……我不知道!我昨晚根本没进过书房!衣服可能是早上……不对,我昨晚回来没去那边!这纤维……也许是以前沾上的?茶水……说不定是我不小心在别处洒的?”
“别处?这种茶叶是你父亲专用的陈年普洱,家里其他地方没有。”苏明远冷冷插话。
案件焦点瞬间集中在苏哲身上,他有动机(对股权分配不满),有时机(深夜回来),现在还有了可能的物证关联(纤维和茶渍),但他如何进入反锁的书房?又用了什么方法?
对苏哲的单独询问压力巨大,他最终崩溃,承认昨晚确实在家庭会议后心怀不满,深夜偷偷溜到父亲书房外,想找父亲再谈谈,或者偷偷看看那份文件。
他试了门,发现反锁,本来想走,却听到里面传来父亲有些痛苦的闷哼和东西倒地的声音。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拧了下门把手,没拧开,又怕被发现,慌忙跑回自己房间,途中似乎袖子蹭到了走廊盆栽,但他坚称自己没进去,也没对父亲做什么。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苏国栋的死很可能发生在苏哲到来之前或同时。
那书房里除了苏国栋,还有谁?那个留下墨蓝色痕迹和暗绿色侵蚀感物质的人?
就在案情陷入胶着时,对茶汤和胃内容物的深度分析报告出来了。
在茶汤和死者体内,检出了一种极其罕见、产自南美某种特殊植物的生物碱衍生物,该物质微量时可做药用,但剂量稍大或与某些特定药物(如苏国栋长期服用的降压药)同服,会引发剧烈的心律失常和支气管痉挛,症状与急性心梗或哮喘发作类似,且代谢快,常规毒筛极易遗漏。
更重要的是,这种生物碱本身带有一种特殊的苦涩腥气,但可以被浓烈的普洱陈香掩盖。
下毒!通过茶水!下毒者必须清楚苏国栋的饮茶习惯、用药情况,并且能接触到这种罕见毒物。
“查!这种特殊生物碱的获取渠道!国内谁能弄到?重点是医学、化工、或者有特殊海外植物学、草药学背景的人!”季知节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家众人。
调查迅速指向二女婿,那位沉默的大学教授——陈永和。
他的研究方向正是植物化学与天然药物开发,实验室有渠道获取全球各种稀有植物样本用于研究,其中包括报告提及的南美植物!而且,他不久前以“研究需要”为由,申请过少量该植物的提取物,记录显示尚未用完。
面对证据,陈永和不再沉默。
他承认,因为苏雅在苏家长期被两个哥哥压制,股权草案又明显倾向苏明远,他心生怨恨。
他利用专业知识,提取了微量毒素,知道岳父每晚有喝普洱的习惯,便在昨天家庭会议后,趁苏国栋暂时离开书房、茶壶尚未收起时,将毒素滴入了壶中。
他计算了剂量,认为足以引发严重不适,让苏国栋住院,从而拖延股权变更,为苏雅争取时间。
他没想到苏国栋当晚就将整壶茶喝完,更没想到与降压药相互作用导致猝死。他离开时,苏国栋还未发作。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那毒素难以检测。
“你怎么避开锁具离开的?”季知节问。
陈永和面色灰败:“我……我没进去,是苏雅,她有书房指纹权限,是爸很早前给她录的,为了让她帮忙找书,昨晚她帮我开的门,在爸回来前,她不知道我要下毒,只以为我想放份求情信……”
苏雅被带来,痛哭流涕,承认帮丈夫开了门,但坚称不知下毒之事。经查,她的话属实。
真相大白。
陈永和为泄私愤,利用专业知识下毒,意外致岳父死亡。
苏哲的慌张和物证,只是巧合和慌乱中的意外沾染,股权纷争是导火索,专业知识成了凶器。
案子破了,但走出苏家别墅,阳光刺眼,却让人感觉不到太多暖意。豪门深处的算计,亲情在利益前的扭曲,令人唏嘘。
回程车上,林仙仙安静地趴在季知节腿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混合了陈茶、雪茄的气味,有点反胃。
季知节的手掌落在她背上,缓慢地顺着毛,一下,又一下。
“这种家里斗的案子,最没意思。”他忽然低声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沉的厌倦,“可偏偏,也最伤人。”
林仙仙抬起头,金色的眼瞳看着他,他侧脸线条在车窗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物伤其类的黯淡。
她伸出爪子,轻轻搭在他放在她背上的手背上,软软的肉垫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呜……”(但抓到了,总比让他在暗处强。)
季知节低头看她,眼底那点黯淡似乎被她的眼神驱散了些,他反手,握住她毛茸茸的小爪子,很轻地捏了捏。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握着她爪子的手却没有松开,“至少,我们破案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平稳的低鸣,林仙仙把下巴搁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脉搏平稳的跳动,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些阴暗的颜色和气息,似乎渐渐远了。
而在他们离开后,苏家别墅的书房里,技侦人员做最后的收尾。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在检查那个紫砂壶时,偶然发现壶底内侧,靠近把手根部一个极隐蔽的凹陷里,似乎有一点深色釉料剥落,露出底下一点不同颜色的陶土。
他好奇地用放大镜仔细看,那剥落处的形状,竟隐约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线条简略的莲花轮廓,像是烧制时刻意留下,又被人为磨损掩盖的印记。
技术员没太在意,只当是工艺瑕疵或旧痕,记录在案,毕竟,案子已经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