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漠国的沙漠里,老萨满教过他如何辨别方向。当沙暴遮蔽日月,当海市蜃楼扭曲地平线,唯一的指引就是脚下大地的震颤。活物会骗人,光影会骗人,唯有承载万物的土地不会。
这竹林幻境,无论它如何扭曲空间,终究是建立在这座宅院的地基之上。只要找到地脉的“实”,就能破解幻境的“虚”。
漠少君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迷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再理会那条干涸的河道,也不再管那些尖叫的人影。他半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震动最清晰的方向,就是“生门”所在。
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嗅到猎物气息的孤狼,四肢着地,沿着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在疯狂旋转的竹林中匍匐前进。
周围的景物开始崩坏。假山化作的月洞门像融化的蜡一样坍塌,竹叶上的符文燃烧起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火蝶。整个梦境都在发出刺耳的尖啸,试图将他吞噬。
但他充耳不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出身体,在无尽的黑暗中追逐着那唯一的“真实”。疲惫、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又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一一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终于拨开了最后一片燃烧的竹叶。
眼前没有路,只有一堵墙。
一堵冰冷、坚硬、刻满了他不认识的文字的雕花照壁。
就是这里。
漠少君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意志和那股来自漠国荒原的野性,都凝聚在右拳之上,狠狠地砸向了照壁的中心。
“给我——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如同琉璃碎裂的轻响。
以他的拳头为中心,照壁上那些流淌着金光的文字瞬间熄灭,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裂纹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深沉的黑暗。
紧接着,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竹林、河道、人影、火光……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齑粉,被那股黑暗彻底吞噬。
漠少君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檀香与泥土混合的气息,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于安那句空灵的“你找不到路的”。
漠少君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那种身体被分解重组的恐怖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此刻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掌心一片冰凉。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那株玉兰树在风中摇曳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像极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该死……”他低咒一声,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作为漠国的王,他曾在沙漠的风暴中独自求生,也曾直面过最凶狠的野兽,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种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的少女——于安。
那个在梦里嘲笑他“找不到路”的声音,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漠少君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这种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并没有那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
她走了。
那个“嘘”的手势,那个狡黠的眼神,还有梦里那句“你找不到路的”……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漠少君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梦里,他就是被困在这扇门与无尽的回廊之间。他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弯刀——刀柄传来的金属凉意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幻阵……”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梦中那些流转着金光的符文和扭曲的空间。
如果梦是现实的映射,那么这座宅院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于晴那句“养好伤速速离开”,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讽刺。离开了房间,外面等待他的,或许就是梦里那片走不出的竹林和扭曲的回廊。
他并不是被保护在这里,他是被“圈养”在这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漠少君,堂堂漠国之主,竟然被不知名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漠少君阴测测道:于安……,你最好别出现,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