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打招呼。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学长”太正式,叫“佐久早前辈”又觉得不太对,他平时很少和佐久早说话,除了训练时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私下的对话。
公交车来了。
立花悠太上车的刷了卡,往车厢后面走。他注意到佐久早也上了同一辆车。
车上人不多,但扶手几乎都被占满了。立花悠太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球袋放在腿上。
佐久早站在车门附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扶任何东西。
车启动了。佐久早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车厢里的扶手上,那些被无数只手摸过的橡胶扶手,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暗的光泽。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立花悠太注意到了。
他想起了高坂说过的话,“佐久早学长有洁癖,从来不用更衣室的柜子,自己的东西都要用消毒湿巾擦三遍。”
又想起了离园前,在洗手间里遇到的佐久早学长。佐久早洗手洗了快三分钟,挤了两次洗手液,把每一个指缝都搓得干干净净。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球袋侧袋,摸到了那瓶免洗洗手液。小小的,塑料瓶,是立花三叶妈妈塞在他书包里的。
立花悠太只犹豫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佐久早旁边。
佐久早没有看他。那双深色的眼睛还是盯着扶手,表情被口罩遮住了大半,看不出在想什么。
立花悠太把手伸过去。
“学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楚。
佐久早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立花悠太的手里,握着那瓶小小的免洗洗手液。
“用这个吧。”他说,“是免洗洗手液。”
佐久早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瓶洗手液,又看了看立花悠太。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洗手液。
“……谢谢。”
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很轻,轻到几乎被公交车的引擎声盖过,但立花悠太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球袋重新放在腿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立花悠太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深棕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
他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家里。
今天要和小夏说些什么呢?
他伸手摸了一下球袋侧袋里的手机。那是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不大,是立花三叶在他升入中学时买的。
“悠太,上了中学要参加社团活动,没有手机不方便联系。有事情记得给妈妈发消息。”立花三叶把手机递给他。
而宫城那边,日向夏也拿到了手机。是翔阳哥哥从俱乐部寄回来的。附带的卡片上写着:“小夏,中学要住宿了,记得常给妈妈打电话。想我的时候,给哥哥打电话哦!”
日向夏拿到手机的那天晚上,兴奋地在留言本上写了好几页。立花悠太第二天醒来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悠太悠太!我也有手机了!以后可以发邮件了!不用再写本子了!”
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来在交换的时候,可以写在手机的草稿箱里。于是,写了好几年的留言本,就这样被手机邮箱替代了。
立花悠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东京体育馆的照片,他自己拍的,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夕阳把体育馆的穹顶染成了橘红色。
他打开邮件应用,点开新建邮,收件人栏空着,他不需要填任何人的地址。
他只是要写一封不会发出去的邮件,保存在草稿箱里。这样小夏下次交换到他身体里的时候,打开邮箱就能看到。
这是他们之间的新约定。
立花悠太靠在车窗上,拇指在屏幕上敲了起来。
【To 小夏:
今天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第一件:我被选为预备正选了。
第二件:下个月有三场练习赛,正选和预备正选都要去。还会有一个三天两晚的合宿,和丑三中学、松叶第二中学一起。
你那边怎么样了?新山学园的训练还顺利吗?全国大赛的预选赛也要开始了吧?
——悠太】
立花悠太把邮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按下了保存草稿。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已保存至草稿箱,他把手机塞回球袋侧袋,拉好拉链。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上来几个人。车厢里变得嘈杂了一些。立花悠太往窗户的方向缩了缩,把球袋抱紧。
窗外的东京夜景在流动。霓虹灯、便利店的白光、居酒屋的红灯笼……这些光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第一次用手机给小夏写留言的那天晚上。
那是开学第一周,他坐在书桌前,拿着新手机,对着空白的邮件界面发了很久的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以前在留言本上写字的时候,他可以写错就划掉,画个排球在旁边。手机不一样,打错了要删掉,没有涂鸦的空间。
但他还是写了,他发现邮箱里还能保存照片之后,他就会把想要分享给小夏的照片放在里面。
写完保存,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不在枕头旁边。他在书桌上找到了它,是小夏放的。打开邮箱,草稿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To 悠太:
新山学园的排球部超——厉害的!
教练说我打主攻!
我已经等不及要上场了!
——小夏】
然后他就发现了,小夏把他拍得那张东京体育馆,设置成了手机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