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身边也没什么人可以倾诉,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身边这个同他差不多年岁的太监了。
只听他闭着眼,一边享受着他的按摩,一边缓缓开口,好似自言自语一般:“陆相年纪大了,难免会老糊涂了些。朕也不想这么做的。”
太监嘴边带着讨好的笑,经年不变似的宽慰道:“陛下仁慈,是个千载难逢的仁君呢,陆相能在陛下手底下办差,是陆相有福气呢。”
文宣帝没否认,嘴角的弧度好像上扬了些:“只是他那个儿子是个不堪用的,这次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想来没有人可以保得了他了。”
太监窥了眼皇帝的脸色,不动声色地夸赞道:“那是自然,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陛下一般英明神武,他们生养出的孩子,自不会如太子一般讨陛下喜欢。”
提到太子李征,文宣帝面上的笑意更甚了些。
他摆摆手,示意太监停下:“陆相曾为太子之师,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在,朕倒是真的想把此事交由太子去办,可现下不行,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太子不能摊上这烂摊子。”
他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心中有了计较:“贺白榆应当快要回来了吧?”
太监嘴边笑容僵住,勉力应了声是。
“他追查刺客这么多时日,也该有个结果了,话说朕还没想好要给他个什么封赏。”
太监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陛下是想将此事交由贺将军去办?”
却见文宣帝靠在后椅背上,缓缓说道:“不,就将此事交由他外祖去办,严老反正是个闲人,在朝堂上没跟什么人有过深的交情在,正好可以帮阿征出面做这个恶人。”
太监背后被冷汗浸湿,却听他那不知情的陛下还在一旁闭着眼畅想着美好未来:“若是严老能将此事办妥,打压打压陆相,朕便能坐山观虎斗,也好亲手教一教阿征,何为君主的制衡之道……”
被点到名的贺白榆,此刻远在蒲州,在满面春光十分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
舆论已经在蒲州充分发酵过几天,许淮一他们也该收拾收拾,准备进京,今日正是他们离开的日子。
许淮一站在不远处,听见他这一声喷嚏,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生病了?要不趁现在还在蒲州,找秦老给你配上一副药?”
秦老在陆琮尸体游街的那天便来到了蒲州,给范鑫父母治病,顺便还招了个能承袭他衣钵的小徒弟。
原本他以为这一次见到许淮一能多跟她待一段时间,却没料到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要进京,秦老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胡子都快倒着竖起来。他知道许淮一他们是有正事,倒也没有怎么闹,可是一股火气憋在心里,不吐不快,这不正好有个贺白榆撞到他跟前,对于这个拱了自家白菜的猪,秦老有着不输于许定方的横眉瞪眼的功力,短短几天,已经快把贺白榆浑身的毛病挨个拎出来挑一遍刺了。
贺白榆面对着这个看他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老太爷,总有种见到他外祖的似曾相识,自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
贺白榆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回绝了她的提议:“可能是这几日天气暖些了,花开了不少,这花粉味道太呛鼻了,这点小事就不用劳烦秦老了。”
许淮一听着他睁眼说瞎话,伸手帮他把了把脉,确信没大毛病了,才肯放心。
不料许淮一这手还没从贺白榆脉象上撤下来,便迎头撞见了秦老两道能劈死人的目光。
“把手撒开,光天化日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秦老快步来到两人面前,“啪”一声,就把贺白榆搭着的手拍了下来。
许淮一看着面前斗鸡眼似的老人,许淮一憋着笑岔开话题:“秦老,您回来了?怎么样,范家父母两人的病还能治吗?”
一提到这茬,秦老就来气,吹胡子瞪眼地到一旁的亭子里坐下:“那两人劳累了一辈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还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折磨了那么久,我又不是神仙,只能尽力而为,可不敢保证什么。”
许淮一想到那对夫妇的状态,不由得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都辛苦秦老了,有您在,蒲州这边我们也能放心些。”
秦老听她这样说话,就知道她又要提离开的事了,故意转过半个身子不去搭理她,许淮一和贺白榆对视一眼,后者十分有眼色地先一步告退:“我那边还有好些东西没整理好,就先告辞了,秦老,您再多坐会啊。”
秦老见他这一副把自己当主人的模样,忍不住就当场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让他快点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