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是个怕麻烦的人,给苗盈使了个眼色,苗盈会意,当即婉声拒绝:“我们就不去了,我近日研制出了新的药膳,还要请秦老帮我掌掌眼。”
范鑫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也难掩失落神色:“好吧,那等下次,有机会某定请姑娘和秦老一道尝尝我的手艺。”
三人在城楼下道了别,秦老与苗盈一道走小路回去,身后不远处跟着许淮一留下来保护他们的暗卫。
暗卫跟着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秦老见苗盈一路上心不在焉的,心中跟明镜似的,难掩笑意道:“丫头,要绊倒了。”
苗盈倏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只脚,见脚下并没有东西,又看到秦老脸上藏不住的笑,好似猜到自己在想什么似的,顿时红了半边脸。
秦老难得如此畅怀,也不愿这姑娘难堪,边走边跟她随口说了一些许幽在陇右时候的糗事。
苗盈听得入了神,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到家了都没有放下来。
临分别前,秦老慢慢地低声说道:“年轻人,要多珍惜在一道的时间,否则等到老了,有你们后悔的。”
秦老说着回了房,留下苗盈一人愣在院中,好像一语成谶,她现在,莫名有些想某个人。
只是时间确实不会给人太多机会,从缝隙中溜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两日后,一支队伍途径西郊,向京都方向行去。
队伍严明肃穆,自带着一股战场上还没来得及卸下的杀气,其主将威风凛凛地高坐马头,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双足以让暗处藏匿的宵小胆寒的眼,她眼眸清亮,周身气息却生人勿进。
周围的人路人纷纷皱着眉头躲远了些,生怕给自己惹上祸端。
就算是最底层的蝼蚁,也能嗅得到某些山雨欲来的气息。
不远处的白马寺中,安静了许久的硕鼠忽然动了。
一匹十分寻常的马驮着人,悄无声息地经由寺庙后门,离开了此地,直奔京都而去。
远处悬崖边上,注视着那黑马离去的贺白榆不禁笑了,朝身旁的人说道:“殿下,你真是料事如神。”
许淮一伸手一把揪下面前晃悠着的狗尾巴草,放在手心随意把玩着:“冉冉是跟着秦老过来的队伍中最擅长易容术的人,为了防止被人识破,她还特地只露出一双眼睛,许幽也跟着她学了些皮毛,等回去之后就呆在你府里装病,又有严老打掩护,想来也不成问题。”
只要她按时回京,京都中人自然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也就不会再去打探一个体弱多病的贺将军。
至于太子……
许淮一眼中掠过一抹狡黠,他绝对没有那份定力能坚持没有动作,只要他一动,都不用她们出手,自然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收拾他。
“走吧,”许淮一拍拍自己衣裳上的灰尘,站起身道,“林茗前日来报,她已经妥善地将陆琮死之前亲手写给他爹的那封信送到他案前,想必陆振良此刻已经知道他儿子的死和太子脱不了关系,他们在京里狗咬狗,我还等着回去看戏呢。”
贺白榆笑看她嘲讽挖苦别人,跟着她跨上马背,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重,刚巡完营的程槟将军这踏着月光残留的影子,独个儿往自己营帐的方向去。
他年过半百,军旅生涯艰苦,双鬓早已斑白,又因他平日里在下属面前常板着脸,眉心不偏不倚地长出了几根竖着的皱纹,那时常在他脸上显现的皱纹则显得他整个人更加难以相与,就连夜间巡营,底下的将士们也是规规矩矩的,不敢在他面前外露什么情绪。
这些人白日里憋了一天,临到晚上还要在他这个老头面前装乖,程槟看着就心烦,摆摆手让他们原地滚蛋,自己独自巡完了最后的一段路。
他早年间其实也不是这么的讨人厌,年轻时在旧主麾下担任一个小小的校尉,他也能时常和手底下的兵打成一片,时不时地给刚入伍的新兵蛋子送个队里约定俗成的见面礼——在人家洗澡的时候把人的衣服偷走了,在他们满脸窘迫的时候假装老大哥出手相助,又在被人家识破奸计的时候不打不相识。
最后的结果通常是惊动了齐副将,连人带衣服被喷了个狗血淋头,喜提加练半个月的额外任务。
程槟想到年少时的荒唐事,脸上无声泛起笑意。
倏然,一阵冷风迎面吹过,将沉溺在往日旧梦的可怜人一榔头敲回了现实,程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冰冷的触感顿时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终于意识到,那只是梦。
旧主死后,曾经厉声斥骂过他们的齐副将在七年前那场清算中被冠上贪墨的罪名,一道嬉戏打闹的战友被拆分得七零八落,如今活着的不知还有几个,就连他,也变成一个寡言少语,脾气古怪的老头。
程槟熟练收敛着情绪,艰难迈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在见到营帐中摇曳烛火下残留旧日的暗号时,程槟无声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