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一忽然开口:“程将军曾是崇阳长公主麾下校尉,跟着长公主杀敌无数,保我大乾百姓于为难多年,为何受不得晚辈们这一礼?”
程槟听到旧主封号,骤然一惊,攥紧满是冷汗的双手,冷冷回道:“女郎过奖,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老夫如今一把年纪了,若是还将这些东西挂在嘴边,岂不惹人耻笑?”
“是不想提,还是不敢?”
许淮一这石破天惊的话一出,整个亭子骤然鸦雀无声。
贺白榆面对着程槟,仿佛看到了他浑身都绷成一条直线,全身关节都似错位一般,隐约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程槟缓缓吐气吸气,动作熟练得好像做过了千百遍,几息之后,一言不发地攥着拳头往外走。
许淮一看着沉默的人影,继续追问:“程将军,可还记得入长公主麾下时曾立下的誓言?”
誓言……
崇阳长公主是跟着先帝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助先帝平定了乱了多年的疆域,麾下有一支只听命于她的队伍,名叫赤水军,这支队伍的将士们在加入时都会统一在当时营地中最大的演武场上边宣誓。每一次的宣誓仪式,崇阳长公主都会雷打不动地到场,程槟当然还记得那些誓言——
“与战旗同存,与边关同存,与百姓同存,违此令,戮于野,死于社,魂不归乡!”
当年宣读誓言的时候,他还大字不识几个,跟在大家身后磕磕绊绊地开口,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了这些东西,却没想到,在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之后,他把这些誓言一个人记了一年又一年。
可是记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赤水军早已被解散,现在出去问问,那些被他们守护过的人,还有几个记得大乾曾经有一支无往不利的队伍?
无数流逝的岁月都在告诫他,做人便要老老实实的,别去肖想那些遥不可及的幻梦,到最后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得不偿失。
可是,人这一生,被压迫多时,连幻想的权利也要被剥夺吗?
程槟回头,透过朦胧夜景,撞上了亭中人坚定的目光:“程将军,若大乾此时有难,您可还会再次挺身,为此间沉浮之人,挣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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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缓慢爬上山头,许淮一和贺白榆目送不再年轻的英雄离去,马背上的背影依旧挺拔,仿佛岁月的刀刃并没有在其上讨到什么好处。
贺白榆走到她身边,摩挲着她的手,珍重地在上边落下一吻:“殿下,此去京都,万事小心。”
许淮一面上带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还没什么事是我搞定不了的,倒是你,程将军虽然答应了我们去探查白马寺,但最终结果如何谁都不好说,若是有什么消息,随时给我传信。”
贺白榆应了一声,犹豫了几秒,到底还是问出了口:“殿下,昨夜程将军疑心您身份,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或是只向他吐露一些陈年旧事,程将军那么一个衷心的人,若是让他知道她跟长公主的联系,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能免去不少的猜忌和顾虑。
可贺白榆却不知为何,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硌得他十分难受。
许淮一扬起笑,浑然不在意他话中未尽之意,在暖阳中尤为张扬:“我现下已经不是李昭昭了,不想用过去束缚他们,程将军困在过去太久,我相信此战之后,他自己能够想通,更何况,现在我是阿爹的女儿,我还不知道阿爹的意思,自然不会随意跟他人提及他的私事。”
贺白榆连忙告罪:“属下……”
许淮一抬手将他交叠在一起的手按下,放在掌心摩挲:“你也别再叫我殿下,也别再自称属下,之后若是想直接叫我现在的名字,或是跟着我阿爹叫,都随你。”
贺白榆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思索她这话中意思,许淮一倒是先飞身上马,在马背上冲他笑。
贺白榆只觉心口处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一般,眼角也有些发酸,好像失而复得的珍宝,此刻彻底消泯过去的仇恨,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前路。
他隐约间,也明白了她今后的打算。
贺白榆并不意外,更没有什么意见,无论她决定如何走,他都会是她最忠实的信徒,此生不渝。
毕竟,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便注定了这一生都会追寻着她的脚步,不断向前。
少女同他扬了扬手中的马鞭,轻喝一声,在马蹄激起的泥土和青草中奔向远方。
贺白榆无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马背上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隐入山间云雾,直至消失不见。
他盛着满怀的喜悦与无尽的期待,盼望着与她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