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坐起身来,惊呼:“王兄怎地前来?”
友人静立,面容灰暗,看不分明。
周蕙连忙点灯,举着灯靠近,王昭却后退一步,仍旧将自己隐没黑暗中。
只那一瞬亮光,周蕙看清友人脸上的愁苦。
“兄有何烦恼?可与我说说。”
王昭长吁短叹,深深看周蕙一眼,正要开口。
听见有人大喊:“周少爷可在家?”
原是南柯一梦,周蕙从梦里醒来,窗台空空,天色蒙蒙,唤来丫鬟洗面后囫囵喝了一碗粥。
小厮进来禀告:“王家小童特来报知。”
“何事?”
“说他家主人昨夜三更去了。”
周蕙闻言大骇,昨夜梦见王兄,原来是来与他告别的吗?一时悲从胸起,闷闷捶胸哭泣。
“快,快随我去兄长家。”他站起身来,行走一步,腿已经软了下去,被人扶住,喊道:“少爷勿要太过伤怀。”
“怎能不伤怎能不痛,我与兄长刎颈之交,不过才几日,天人永隔,呜呜呜。”周蕙踉跄着,扶着旁人哭泣,咬牙前行。
才到门口,又有人喊道:“周少爷可在家?”
这话与梦醒时分一模一样,周蕙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那人看见周蕙,连忙说道:“我是张家小童,我家主人近来有病,听闻王家郎君去世,一恸而亡,特来告知。”
突闻噩耗,一连两个,周蕙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泪满巾帕,久久哭泣不能自已,想起之前三人一道赏花登高,吟诗望月,再看今日两目茫茫魂魄不知归处,周蕙心中哀痛,一病不起。
整日昏睡,醒来便看着窗外,默默淌泪。
是以妻子才说,他昨夜哭泣,累极才睡。
胸口闷痛,身体乏力,周蕙感觉自己像无根的浮萍,两位友人的去世,将他的精气神一并带走了。
红尘苦海,生死两茫茫,知音难寻,还不如一同归去。
妻子见周蕙面容凄惘又要哭泣,劝道:“我知你与两位郎君情深,只是人死灯灭,活着的人还需要好好活着。”
“是呀,我也知这个道理,只是难呀。”说着呕出一口血来,原是郁结于心,周蕙仰面躺在床上,听见身旁呜呜哭泣。
是妻子的声音,是青青的声音,还有书童的声音。
他们怎地哭得如此伤心,难道自己也要随两位哥哥们去了吗?
泪水滑过脸庞,朦胧的视线中,屋内挂起了白绸,众人哀痛哭嚎,齐声喊道:“少爷(夫君),你怎的如此想不开呀。”
周蕙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
那齐声哭泣的哀嚎像是咒语一般,在头顶盘旋徘徊,形成圈一般的文字,钻进他的眉心。
脑海中就一句话:一道去了,就不再痛苦了,天上地上,他们三人团聚,不恋浮华富贵,做闲云野鹤自在逍遥,世道无常,死是归途。
“王兄,张兄。”周蕙睁大了眼,看见窗外,似乎有什么在撞击。
像是一团黑影,有红色的花炸开。
咚,咚。
破开迷惘,一切皆是虚妄。
泪满襟,他的心钝痛如凌迟,脑中混沌,沉沉,想要睡去。
最后一眼,定格在一抹绿意,枯木逢春,死路亦是生路。
他不想死!
他要活!
挥开众人,周蕙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在一众惊诧警惕的目光中,抓住那一抹生机。
浮光幻影,迷雾散开。
有人高喊:“令安!”
世界重组,床前哭泣的人们站起来,低着头,像失去控制的木偶,看不清神情,鬼气森森,朝着“周蕙”的方向,重复说道:“你把一切都毁了,一切都毁了。”两瓣嘴,一上一下,叩在一处,敲出几个音节,如魔音贯耳。
帷幔、床榻皆是粗鄙的线条,填充了寡淡的颜色。
窗破了,有人打破了禁制,来到他的身边,抬起一只手将他护在身后。
周蕙盯着那手,指骨如玉,血色如花,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高大的身躯站在前面,坚定的将他保护了个严实。
“清晏。”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从来不是什么周蕙,他是苏令安,他的名字,叫做苏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