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陈强的手指停住了,“我就不记得了。”
罗蓝蓝沉默了。
她想起顾兆的说法:他在密闭实验室工作,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片狼藉,中途遇到外公被袭,就用PJ002把外公从怪物口下救了下来,然后带进了房间。
按照这个说法,顾兆到的时候,外公已经被怪物袭击了。
但外公说,他被袭击前窥视到怪兽和一个神秘人似乎在交涉什么……
如果实验室那个人是顾兆,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一段?如果他真的从怪物口下救了外公,为什么外公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
也许外公的记忆是混乱的。他刚苏醒,神经受损,记忆碎片化,时间线错乱,这些都是正常的后遗症。
如果顾叔叔有问题……顾闵!
罗蓝蓝蓦地睁大眼睛,似乎想到什么!
小门前,那只原本一直追击欲凡的瘦小异兽突然降落在她面前,那双绝望茫然脆弱的眼神,那缓慢想要触碰她的前肢,还有脖颈处那道触目惊心却又眼熟的血痕……
顾闵?!!
她赶忙启动腕端联系顾闵,那边却迟迟等不到回应。
罗蓝蓝照顾陈强躺下休息后,急忙下楼找到正在焦头烂额整理头绪的蓝勤,她说:“外婆,顾家!顾闵可能有危险!”
蓝勤放下手中资料,站直看她。
其实一天前,覃宾把陈强送回来的时候与她谈过了,原来这几个月里覃宾一直在暗自调查,他把他查到了线索和资料交予她,按照线索指向,顾家在整件事中有非常大的嫌疑。
罗蓝蓝的话无疑将她不想面对的愁绪落到了实处,蓝勤叹口气,一边启动腕端联系军方一边对罗蓝蓝说:“这件事过于复杂,岚岚,你就待在蓝家,哪也不要去。”
“可是顾闵……”
“顾兆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蓝勤转身走向衣架,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军装外套。动作很利落,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决心。
“外婆!”罗蓝蓝跟上来,“保护好自己,我们都在家等你……”
罗蓝蓝站在原地,听见院子里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飞车很快升空,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弧,消失在院墙之外。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道红光彻底融入城市的天际线。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胸口凉凉的,罗蓝蓝低下头,看着锁骨下那枚星星吊坠。
“你在哪……”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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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实验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皮肤发青。
唐波把欲凡从医疗舱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战衣已经和血肉黏在了一起。墨色面料被异兽的倒钩撕开十几道口子,每一道口子下面都是翻卷的伤口,黑色的血已经结成了硬壳,混着战衣的残片,像一件残忍的拼贴画。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上那条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波形,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已经……
唐波把黏在伤口上的战衣碎片一片一片地取下来,动作又快又稳——
“右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唐波的声音依然很平,一边说一边操作着悬在欲凡上方的全息扫描仪,“左臂肱骨骨裂,肌腱大面积撕裂……这个不算严重。严重的是腹部那道贯穿伤,差两厘米就刺穿肝脏。”
医疗舱的机械臂自动调整位置,开始进行清创和缝合。唐波没有全交给机器,他戴上显微眼镜,亲自处理那些机械臂难以精细操作的神经和血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地下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唐波偶尔下达的指令。
四个小时后,唐波摘下了显微眼镜。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安心地放下手。
唐波走到水池边洗手,血水顺着排水口流下去,他盯着那些红色看了几秒,突然想到欲凡小时候。
这孩子从小就不知道怕。十岁的时候在训练场把手臂摔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他一声没吭,自己走回来的,他问他不疼吗,他说疼,但是哭也没用。后来他就不问他疼不疼了,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说没事。
这次他也一定会说没事。
欲凡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那盏冷白色的灯。光线刺得他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唐波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胳膊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骨剪。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全身都在疼,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但能动,说明神经接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脖子以下几乎全被生物凝胶和绷带裹住了,像一个木乃伊。
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双在站台边缘拼命抓住他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模糊的、颤抖的、却始终不肯松开的眼睛。
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他闷哼一声。
那声闷哼惊醒了唐波。老教授猛地抬起头,眼镜歪在鼻梁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医疗舱边。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马上又压了下去,恢复了那种平得发干的语调,“感觉怎么样?”
欲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像是某种本能的、习惯性不想让别人担心的笑容。
唐波看着他那个笑容,眼眶倏地红了。他偏过头,假装去调整心电监护的参数,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没事就好。”他说,声音有些闷,“没事就好。”
欲凡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旁边桌子上的腕端上。
唐波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叹了口气:“想给她发消息?”
欲凡没说话,但那只没有打石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唐波把腕端拿过来,放在他手边。想了想,又帮他把生物凝胶和绷带往下拨了拨,露出一点指尖,好让他能触碰腕端。
他的手指在发抖,每触碰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还是很快找到那个心尖儿上的人,即便疼痛也坚持着发送了那四个字:
一切安好。
他把腕端放下,闭上眼睛。
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
唐波站在旁边,看着他躺在医疗舱里,浑身缠满绷带,像一个被修补过的破碎的陶器,却还在笑。
“你就不忍心让她担心一下?”唐波忍不住说。
欲凡没有睁眼,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她担心得已经够多了。
唐波摇摇头,转过身,假装去看仪器上的数据,悄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