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大脑里响起的,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罗蓝蓝。”
是欲凡的声音。
不是音频里那种沙哑虚弱,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声音。是真实鲜活,带着温度,仿佛他就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的声音。
“我回来了。”
罗蓝蓝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她没有问他在哪,她没有问飞船什么时候降落。她甚至没有问这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觉。
她只是转过身,朝着蓝宝石指引的方向奔跑。
雨还在下——
斜阳区的街道上,人们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孩在雨中拼命地奔跑,没有人注意到她胸口的蓝宝石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闪烁的星星。
她从斜阳区跑到了东四里,从东四里跑到了旧街区,从旧街区跑到了那个五年前被炸成废墟的水塔旧址。
那里已经建起了一个小型的纪念公园。
公园的中央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那场灾难中所有遇难者的名字。石碑前面摆满了鲜花,雨水打湿了花瓣,那些红的、白的、黄的颜色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鲜艳。
她没有停下来。
她穿过公园,跑过那片曾经是废墟的空地,跑上那条通往北面郊区的小路。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鞋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的腿在发抖,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她不敢停下来。
她怕一停下来,那个声音就会消失。
她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她做过太多次的梦。
小路尽头是一片空旷的草地,草地的另一边,是通往地球村外围防线的铁丝网和探照灯。
雨幕中,她看见草地上停着一架银灰色的穿梭机。
那种穿梭机不是军方的型号,也不是民用航班的型号。它更小,更流线型,外壳上布满了她从没见过的文字和符号,像某种来自遥远星系的陌生语言。
穿梭机的舱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
雨太大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瘦削,在一身墨色战衣的包裹下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个人站在舱门口,一动不动。
她在雨中停下了脚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水瑞系悬臂两端数万光年的距离,隔着生与死、人与异族、诅咒与救赎之间所有的鸿沟——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彼此。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她五年里所有的等待和眼泪,绝望和希望,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底那把生了锈的锁。
“我回来了。”
罗蓝蓝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她没有跪。
她跑了过去。
她跑进了那架穿梭机的舱门,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手环上了她的腰,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强健有力,平稳安宁……
那颗蓝宝石贴在两人的胸口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得像叹息一样的嗡鸣。
然后它安静了。
不再闪烁,不再震动,不再发烫。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完成了使命,终于可以休息的星星。
“太久了。”罗蓝蓝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带着五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想念,像小孩子在撒娇,“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我知道。”欲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五年前低沉了一些,但那种温柔没有变,“每一天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一个完整的我。”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擦掉那些混着雨水的泪水。
“你瘦了。”他说。
罗蓝蓝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才瘦了。”
然后她看着他的脸,又抹了把眼泪笑道:“但是还是那么好看。”
五年的时光在欲凡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的轮廓比五年前更深了,下颌线的弧度像刀削一样凌厉,颧骨微微隆起,衬得那双眼睛更深邃。他的皮肤还是那种冷翡色,但因为长期的康复治疗,那绿色比从前淡了一些,在穿梭机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左眼下方多了一道很浅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道弯弯的月牙。那道疤不但没有破坏他的面容,反而给他增加了一种——罗蓝蓝想了半天,觉得只能用“故事感”来形容。
他的手从她腰间移到她的肩头,把她微微推开一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最好看。”他的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停留了一秒,“现在这个皮肤颜色,很衬你!”
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满是欣赏和喜欢,罗蓝蓝突然怒拍他的胸口道:“哦~~原来你的审美一直更喜欢魅翠人!”
“嗤,我只喜欢过你啊!”欲凡握住她的拳头,温煦一笑,“疼不疼?”
罗蓝蓝笑道:“我打得又不重,怎么会疼?”
欲凡认真的眼神里都是心疼:“我说转换成魅翠人……一定很疼吧!”
罗蓝蓝笑着摇摇头:“你母亲很厉害,没怎么让我受罪。”
欲凡把她拥入怀里,用力抱着——
罗蓝蓝的双手环在他的腰上,说:“这样就没有什么诅咒了。以后不仅这辈子同族,下辈子、下下辈子,你要转世多少次,我都能找到你!”
欲凡松开怀抱,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一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
罗蓝蓝忽然有些紧张:“你……你哭什么?”
欲凡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眼角的时候,他愣住了。
湿的。
他什么时候哭的?
罗蓝蓝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你、你再哭我就亲你了!”
欲凡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罗蓝蓝已经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雨还在下。
穿梭机的引擎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缓缓转动,偶尔扫过草地,照亮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她用了五年的时间,走完了从地球人到魅翠人的所有路程。
他用了一个水瑞系悬臂的距离,从死亡线上爬回来,走回她面前。
她吻他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腰间滑到她的后背,收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颗星星吊坠贴在两人的胸口之间,安静得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穿梭机上,落在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上。
她松开他的嘴唇,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错。
“言瑞欲凡。”她说,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撒娇,带着一点认真到极致的郑重。
“嗯。”
“以后……早饭都你做。”
“好。”
“晚饭我做。”
“好。”
“我们去旅行吧。”
“好。”欲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想去哪?”
罗蓝蓝想了想,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们去檬岛吧,大姨说那里是情侣一定要去的地方。”
“好。”欲凡笑得眉眼弯弯,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我女朋友这么漂亮,我定要牢牢牵住她,不让人拐走了。”
罗蓝蓝笑着,把羞红的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秋风从草地上吹过,带着远处银杏树的气息。黄了的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落在雨后湿润的泥土上,落在月光铺就的银色地毯上,落在一架从水瑞系另一端飞来的穿梭机的机翼上。
那颗星星吊坠安静地躺在两个心跳之间,温热安静得像一颗终于找到了归途的恒星。
地球村的夜空中,星辰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一边流淌到那一边。
星星们安静地闪烁着,像是在见证什么,又像是在祝福什么。
他终于回来了。
再也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