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松开攥着程瑰柔衣袖的手，转过脸深深的盯着禾姬婉看了一会，突然就放松下表情，低头无奈的摇了摇头，大笑两声。

“你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

禾姬婉将倒满的酒放在他的面前，他倒也不推脱，直接端起面前酒水慢慢的喝起来，态度随意的问道：“说说吧，不远万里来找我一个老头子作甚。”

禾姬婉看着眼前虽然消瘦但依旧傲气不减的人，突然也笑了一声：“宋老既然早就认出了晚辈，不用说，想必您早就知道我等的来意。”

宋泉握着酒碗的手一顿，略微浑浊的眸子看向禾姬婉，良久叹息一声，唏嘘道：“孩子，人生天地之间，如蜾裸之与螟蛉，你们所想，无非于蚍蜉撼树，能有几成胜算？老头子我这些年也活明白了，这一生功名利禄归根结底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既然已经放下，就必定不会再去参与这是非，你们也无需再强求。”

“宋老所说，是给自己说的吧。”禾姬婉不改神情，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深冬里刺过来的一把剑：“如果真如您所说，您不会多次抗拒门客的周济，与狗抢食，您更不会，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吃人的京城，聪慧如你，这京城如今的局势，晚辈并不认为您不了解，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必您也知道，如果真的追求安稳，您不会还呆在这里，您应该去的，是魏国之外。”

少女的声清脆，她的情绪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字字诛心：“正如您当初离开一般，若您真的可以枉顾百姓，枉顾天下之安宁，当初就不会宁折不屈，在朝堂之上愤然诟骂皇帝，也如您今天回来一般，若您真的放下了所有，又怎会回到这个疮痍满目的地方？”

宋泉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这女娃娃的时候，还是个只会躲在父亲兄长背后吃糖的孩子，如今却能站出来为天下鸣不平，当真是令人慨叹。

他将酒水轻放回桌上，良久出声，“我亦飘零久，离开朝堂数十载，四时寒暑，声色货利，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孩子，你把我想的太重要了，老头子如今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与这魏国千万子民一样，没什么能力。”

“不，”禾姬婉看向他，“您太小看了您当初的那群门客，能留到现在的，哪一个领出来不是权豪势要的高官？他们继承了您的才能，却比您看的更清楚，如今能够在朝堂里翻云覆雨，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宋泉眯起眼睛，好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禾姬婉坦然的轻笑，“朝堂上贪官污吏固然不少，但清官廉吏却是可以挖掘的，只是这就要请宋老去打打感情牌了。”

话说的如此明白，他也不必装傻充愣，哑然自笑道，“你这小娃好口才，老夫说不过你。”

禾姬婉垂下眼眸，宋老本来就有这个意向，倒真不是她口齿伶俐，只是她还是说道：“宋老胸中有百姓，是百姓之福，阿婉在此谢过。”

“唉，”宋老摆摆手，“为民就是为己，国家不安，我又怎能有清福享受？”

“可是宋老，如果我是您，我必不会踏进这魔窟半步。”

宋老不解的看了她一眼，这是刚劝解到一半，又想把人劝回去？

禾姬婉目的已经达成，也没有隐瞒的心思，她直视着宋泉，眼里满是赤诚：“我没有那个心思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如果我生在一般的普通百姓家，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我不是受害者，我会享受着我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背负天下苍生的命运，于我而言，过于沉重，我不想担负，更不会为之奉献，我劝您，拉您入局，是因为我真的在为我自己谋划，无关天下黎民。”

宋泉的手还搭在酒碗边上，良久没有出声，浑浊的眼眸对上禾姬婉过于清明的眼睛，蓦然而笑，“孩子，你不用看得如此清楚，这世上没有人是不为自己谋算的，有时候百姓也并不会关心是谁在掌权，他们关心的也是自己能否衣暖食饱，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况且我不认为你是真的无情，覆巢之下无完卵，你说你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但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些无辜的人，是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的。”

禾姬婉沉默着，宋老本欲多言，可是下一瞬间，程瑰柔突然出手拽住禾姬婉的胳膊将人拉进怀里，飞刀闪着寒光擦身而过，程瑰柔迅速站起身，抬脚将桌子猛然踢飞出去，将射过来的飞刀尽数挡下!

数十名死士从屋顶冲出，程瑰柔将禾姬婉推向宋老，声音冷静却透着冰寒，“躲好!”

程瑰柔从袖子里掏出刀，目光狠厉，看着面前的人侧身躲过攻击，反手将刀插进那人胸口，瞬间一片厮杀。

禾姬婉拉过宋泉，带着人就往角落里躲，宋泉瞪大双眼，声音都有些不稳，“我们不管那女娃了吗？”

禾姬婉将人拉至身后护着，镇静道，“您呆在那就是拖后腿的作用，管好我们自己就行。”

宋泉看着程瑰柔一刀一个，那娴熟的动作，确实不用他关心，赶忙慌里慌张的躲好，看着那娃娃如此厉害，心里想认她当孙女的心思又重了一分。

突然一道剑风寒光闪闪的映在脸上，宋泉差点没叫出声，下一秒就被鲜血糊了满脸。

程瑰柔利落的将刀拔出，拾起地上死士的剑塞给禾姬婉，转身弯下腰躲过攻击，起身直接将人踹飞，力道用了十成，那人当即躺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半天没爬起来。

程瑰柔握紧手里的刀，冷眼看着一众人，心里发狠，必须速战速决，以免让不长眼的真的伤到禾姬婉。

她没有给死士喘气的机会，招式一刀比一刀凌厉，她没有顾忌，出手就是直接冲着人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