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昏迷时,由总部特派小队秘密押送回王都了。‘种子’在能量爆发后进入沉寂,但隐患仍在。总部会处理。”T-07站起身,“你需要进食。我去拿。”
他离开房间。陆仁躺在那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的镇子声响:鸡鸣,狗吠,孩童的嬉笑,远处工地隐约的敲打声。平凡,嘈杂,充满生机。
他还活着。母亲还活着。夜……也还活着,虽然不知何时能醒。
驿站还在建。
似乎……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轻松。T-07提到的“黯影之眼”,夜体内那个神秘的冰冷“点”,监察厅总部暧昧的态度,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精准干扰警报、读取“种子”信息的未知存在……
阴影从未散去,只是暂时退到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而他,还太弱。弱到连保护最重要的人都做不到,还需要夜用身体去挡,需要母亲透支生命去维持,需要T-07这个来历不明的调查员来善后。
必须变强。他闭上眼,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不止是身体,是精神力,是意志,是对这个世界隐藏规则的理解,是对那些潜伏在暗处威胁的认知。
他不能再只做一个被保护的、心软的、除了“灵语者”天赋一无所有的驿站少年。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莉娜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热腾腾的肉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醒了就好。”莉娜眼圈有些红,但努力笑着,把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扶陆仁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上枕头。“先吃点东西。你三天没正经进食了,只能吃流食和软烂的。”
陆仁接过碗,粥熬得很烂,肉糜和蔬菜碎混在一起,香气扑鼻。他小口吃着,温暖的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活着的踏实感。
“母亲……”他边吃边问。
“艾莉娅女士在隔壁,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我用药物和法阵维持着,让她自然恢复。她透支得太厉害,可能需要更久。”莉娜轻声说,拿起毛巾擦他嘴角,“夜大人……在另一间屋,汉克守着。它的状态很……奇怪。生命体征近乎于无,但核心那点金光没灭。T-07调查员说,它可能在用这种深度休眠的方式,缓慢吸收地脉能量自我修复。只是……时间会很长。”
陆仁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咽下嘴里的粥,问:“驿站那边……”
“框架好了,在铺顶。汉克说,等你和艾莉娅女士好些,夜大人……稳定了,就继续。镇上的大家都很帮忙,老木匠说工钱不急,等驿站有收入了再给。”莉娜顿了顿,看着陆仁,眼神复杂,“小陆,这次……真的吓死我们了。你昏迷不醒,夜大人和艾莉娅女士都……汉克差点要拎着刀去赤眼山挖坟。幸好T-07调查员稳住了局面,联系了总部,安排了转移和后续。”
陆仁沉默地喝着粥。T-07。这个代号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救了他们,提供了关键信息,甚至教他方法去救夜。但他太神秘,太冷静,太像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他的立场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T-07调查员他……”陆仁斟酌着用词。
“他这几天一直在整理报告,检查安全屋的残留痕迹,试图追踪那个干扰者的线索。但对方很谨慎,没留下尾巴。”莉娜压低声音,“不过,他主动提出,在总部进一步指令下达前,他会暂时留在晨雾镇,协助我们,并提供保护。他说……赤眼山事件的余波,可能还没完。”
陆仁点头。这也是他的预感。
吃完粥,莉娜收拾了碗筷,又给陆仁检查了身体,确认没有大碍,才放心离开。“你再睡会儿,别多想。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房间里重归安静。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陆仁靠在床头,毫无睡意。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集中精神,想感知一下周围。
瞬间,针扎般的剧痛从太阳穴炸开,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他立刻停止,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T-07没说错。他的精神力,暂时废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听着镇子充满生机的声响,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真切的虚弱和疼痛。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因为长期劳作和最近的受伤,掌心有薄茧,有伤口愈合后的淡粉色疤痕,有冻疮留下的暗红印记。
这双手,握过木锹,握过木矛,握过夜渐渐冰冷的身体,也握住了那缕从死亡边缘拽回来的、冰冷的“希望”。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休息。恢复。然后,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要握住的东西,更多,更重。
三天后,陆仁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虚浮,时不时头晕,但至少能自己行动。他第一时间去了隔壁看母亲。
艾莉娅依旧沉睡,脸色苍白得像透明,呼吸轻浅。莉娜用温和的法阵和药草维持着她的生机。陆仁在床边坐了很久,轻轻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然后,他去了夜所在的房间。
房间很安静,窗户关着,只留一条缝透气。汉克靠在门边的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眼,见是陆仁,咧嘴笑了笑,让开位置。
夜被安置在一个铺了厚厚软垫的木箱里——那是莉娜特意找来的,大小正好。它蜷成一团,像平常睡觉时那样,黑色的毛发有些黯淡,胸口缠着干净的绷带,看不见伤口。眼睛紧闭着,胡须不再像以前那样警觉地颤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脸颊。
陆仁蹲在木箱边,屏住呼吸,仔细看着。夜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息。
它还“活”着。以它自己的方式。
陆仁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夜的耳朵尖。微凉,柔软。夜没有反应。
他收回手,就这么蹲在木箱边,静静地看着。汉克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陆仁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不是夜发出的,是风穿过窗缝的声音。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条缝。
外面,阳光灿烂。远处,驿站新址的方向,木屋的轮廓在蓝天下清晰可见,屋顶已经铺上了一半,几个汉子在上面忙碌着,汉克粗哑的指挥声隐约传来。
更远处,是连绵的、覆着残雪的灰色山峦。赤眼山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沉默的轮廓。
阴影在山的那边,也在心里。
但眼前,是光,是正在重建的家,是昏迷但活着的亲人,是沉睡但未离去的伙伴。
以及,一个必须变得更强的、名为陆仁的少年。
他关上门,最后看了一眼木箱里沉睡的黑猫,转身离开。
步履缓慢,但坚定。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还能走。
而在木箱里,沉睡的黑猫,无人察觉地,极其轻微地……
动了一下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