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父亲的书桌,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所以,不是他废物。是他生来就“听”不懂炽焰虎那种高频灵韵的“语言”?而学院那台昂贵的契合度检测仪,测的根本是“与高频灵韵的共鸣能力”?
他想起炽焰虎躺平露肚皮的样子。想起它总是平静的、近乎悲悯的眼神。
也许那老虎不是不肯战斗。
也许它只是用它的方式在说:“你听不懂我,我也听不懂你。但我们何必互相折磨?”
楼下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接着是重物滚落台阶的声音。
陆仁一个激灵爬起来,冲下楼。驿站大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门口蜷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他小心地靠近,借着月光看清——是只黑猫。
纯黑色,瘦得脊骨凸出,但毛色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银蓝光泽。它侧躺在台阶上,一只前爪不自然地弯折,身下有一小滩深色液体。看起来是从旁边矮墙跳下来时摔伤了。
陆仁蹲下,伸出手。黑猫猛地睁开眼。
金色的、竖瞳的眼睛。那不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反光的金,而是真正的、熔金般的色泽,里面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被打扰的、居高临下的不悦。
“凡人,”黑猫开口了,声音直接响在陆仁脑海里,沙哑、虚弱,但每个字都裹着不容置疑的傲慢,“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本王起来。”
陆仁的手僵在半空。
猫。说话了。用精神传音。而且自称“本王”。
“你……”他喉咙发干。
“你什么你。”黑猫试图撑起身体,但伤腿一软,又倒下去。它龇了龇牙,不是威胁,更像在忍受疼痛。“本王饿了。去,找点吃的来。要鱼,冰镇的三文鱼,配柠檬和莳萝。没有的话,金枪鱼刺身也可将就。动作快,本王的耐心有限。”
陆仁花了两秒钟确定自己没疯,又花了两秒钟确定这不是梦,最后花了两秒钟做出了决定。他小心地托起黑猫——它轻得不可思议,骨头硌手——走进驿站,放在壁炉前的旧地毯上。然后他去厨房,从储食柜里翻出最后一点存货:半条早上没吃完的、已经有点干的烤河鱼,一块硬面包,半碗冷掉的蔬菜汤。
他把东西放在碟子里,端到黑猫面前。
黑猫低头嗅了嗅,然后抬起头,金色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被侮辱的愤怒。
“这、是、什、么?”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食物。”陆仁老实说,“驿站最近生意不好,只有这些。”
黑猫盯着他,又盯着那条干瘪的河鱼。良久,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认命的疲惫。
“……罢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它伸出没受伤的前爪,扒拉过那条鱼,用牙齿撕下一小条,极其勉强地咀嚼、吞咽。然后它停住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陆仁。
“怎么了?”陆仁问。
“有水吗?”黑猫的声音低下去,“本王……噎着了。”
陆仁赶紧去倒水。等他端着水碗回来时,黑猫已经把鱼吃完了,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见他过来,它抬起下巴,恢复那副高傲的腔调:“看在你诚心侍奉的份上,本王允许你暂时担任我的临时仆人。去,收拾一间干净的房间,要朝南,有阳光,垫子必须柔软。本王的伤需要静养。”
陆仁没动。他蹲下来,平视着黑猫的金色眼睛。
“你是什么?”
“本王是……”黑猫顿住,尾巴尖轻轻摆动,“一个暂时失去力量的、高贵的、需要静养的存在。具体细节,以你目前的智商和见识,难以理解。你只需要服从。”
“学院教的魔兽图鉴里,没有会精神传音的黑猫。高等魔兽里,与猫科近似的有影豹、幽光虎、夜魇兽,但都不是纯黑色,也没有你这种……”陆仁斟酌着用词,“说话方式。”
黑猫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陆仁觉得壁炉里的火焰似乎暗了一下,空气变得沉重。但下一秒,那感觉就消失了。黑猫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
“学院?就是那个教你怎么让大猫躺平露肚皮的地方?”它懒洋洋地说,“难怪你一身失败者的味道。不过也好,失败者通常比较听话。去准备房间,仆人,本王困了。”
它闭上眼,真的开始打呼噜。
陆仁坐在原地,看着地毯上蜷成一团的黑猫。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它黑色的毛发上镀了层银边。远处棚舍里,史莱姆们发出规律的、水波般的咕噜声。团雀在梦中偶尔啾鸣。盆栽妖的叶片在夜风里沙沙轻响。
而他脑子里回荡着黑猫的声音:“冰镇的三文鱼,配柠檬和莳萝。”
他慢慢站起身,上楼,从储藏室翻出闲置的被褥,在朝南的小客房里铺了张简易的床。回到客厅时,黑猫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他小心地把它抱起来——很轻,很瘦,骨头隔着皮毛都能数清——放在垫子上,盖上旧毯子。
黑猫在梦中动了动,爪子无意识地抓住毯子边缘,咕哝了一句梦话。
“本王的王座……好硬……”
陆仁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父亲笔记本上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万物有灵,强弱有时只是频率不同。”
他能听懂史莱姆的咕噜,能明白团雀的啾鸣,能感知盆栽妖的颤动。
现在,一只自称“本王”、要求冰镇三文鱼的黑猫,摔断腿躺在他的驿站里。
而学院把他开除了,因为他“只配和低级魔物厮混”。
陆仁忽然笑了起来。很低,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他走到窗边,望着棚舍的方向,那些微弱而熟悉的灵韵波动像夏夜的萤火,在感知中明明灭灭。
“那就厮混吧。”他低声说。
转身离开客房时,他轻轻带上门。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瞥,他看见黑猫睁开了眼睛。熔金般的瞳孔在黑暗里亮着,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没有困意,没有虚弱。
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