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从洞穴入口传来。是那个酒糟鼻守卫，他提前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盏提灯，光柱扫进洞穴。

夜瞬间缩进祭坛的阴影里，身体贴地，一动不动。

酒糟鼻眯着眼走进来，提灯左右晃动。“奇怪，刚才明明听见声音……嗯？法阵怎么暗了？”

他走到祭坛边，低头查看。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夜动了。

不是扑击，不是抓挠。它从阴影里窜出，快成一道黑线，目标是酒糟鼻脚边的地面——那里有一小滩从法阵断口流出的暗红液体。夜的爪子沾上液体，然后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一甩！

几滴黏稠的、暗红的液体，精准地甩进了酒糟鼻大张的嘴里。

“呕——咳咳！什么鬼东西？！”酒糟鼻猛地后退，疯狂干呕，用手抠喉咙。但那液体入口即化，带着铁锈和腥甜的味道滑进食道。他脸色瞬间变了，捂住肚子，额头上冒出冷汗。

“法阵的‘活性媒液’，直接吞服的效果是剧烈腹痛和暂时性魔力紊乱。”夜的声音带着冷笑，“够他躺半天了。撤。”

它转身冲向洞穴另一侧的窄隧道，那是通往更深处的路。但就在它即将钻进去时，洞穴外传来更多脚步声和喊叫。

“老疤？怎么回事？！”

“有、有东西……猫？不对，是……呕——”

“警戒！抄家伙！”

至少四个人，正在往这边冲。

陆仁的心揪紧了。“夜，快出来！”

“不行，原路被堵了。”夜的声音依然冷静，“本王走另一条路。你，让那些果冻准备，三十秒后，堵住东、西通风口。让肥啾们在入口制造更大动静。还有，准备好接应——本王要从第三条通风口出来，在南边那片灌木丛。”

“第三条通风口？地图上没有——”

“本王现挖。”

话音刚落，夜的波动突然从陆仁的网络中“消失”了。

不是断开，是它主动切断了大部分链接，只留下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像风中残烛，在矿道深处快速移动。

陆仁咬牙，立刻将指令传递给各单位。

东、西通风口处，史莱姆们同时行动。它们用身体牢牢堵住洞口，只留下细微的缝隙。矿道内的空气流通肉眼可见地变慢，提灯的火苗开始摇晃、变暗。

入口处，团雀A组疯了似的制造噪音，甚至故意撞断枯枝，制造出“有大型动物靠近”的假象。B组发出尖锐的警报鸣叫。

洞穴里，冲进来的守卫们乱成一团。酒糟鼻倒在地上抽搐，另外三人举着矿镐和短刀，警惕地扫视黑暗。

“通风变差了！妈的，怎么回事？”

“外面有动静！是不是野兽？”

“先出去看看！这鬼地方不能待了！”

他们拖着酒糟鼻，仓皇退出洞穴，往入口方向跑。而夜，此刻正在矿道最深处，面对一堵坚实的土墙。

陆仁透过那微弱的链接，勉强感知到夜的动作。它伸出爪子——不是肉垫，是爪子尖端，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芒。然后，它开始用爪子刨土。

不是猫刨沙盆那种刨法。是精准、快速、每一爪都带走一大块泥土，而且刨出的洞壁光滑平整，仿佛被利刃切割。泥土和碎石在它身后堆积，它像一台微型掘进机，在坚硬的土层中硬生生开出一条向斜上方延伸的通道。

陆仁能感觉到夜的力量在快速消耗。那点银色光芒每闪烁一次，就黯淡一分。但它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一尺。两尺。三尺。

上方传来根系摩擦的声音——是盆栽妖的根须，感知到上方的震动，主动延伸过来，帮忙松动土层。

五尺。六尺。

夜爪子上的银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陆仁“听”到了——透过土层，传来了风声。是地面！快到地面了！

最后一下。

夜的爪子穿透了最后一层薄土，月光漏了进来。它用尽最后力气，从自己挖出的窄洞里窜出，滚进南边的灌木丛，然后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连尾巴都抬不起来了。

几乎同时，陆仁感知中那些堵通风口的史莱姆们传来“撑不住、要掉了”的波动。他立刻下令撤离。史莱姆们松开身体，从洞壁滑下，滚进草丛隐蔽。团雀们也停止吵闹，悄无声息地散入树林。

矿道入口处，四个守卫冲了出来，提灯乱照，但只看见摇晃的树影和惊飞的夜鸟。

“没人？”

“是不是听错了……”

“老疤不行了，得送镇上！快！”

他们骂骂咧咧，抬着昏迷的酒糟鼻，仓皇离开。脚步声远去，树林重归寂静。

陆仁从树下站起，腿有点麻。他快步跑向南边灌木丛，拔开枝叶——

夜侧躺在那里，浑身沾满泥土，右前爪的伤口崩开了，暗红色的血混着泥，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它还睁着眼，金瞳在月光下疲惫地闪烁。

“三文鱼……”它虚弱地说。

陆仁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抱起来。很轻，比昨晚更轻，骨头硌手。他能感觉到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脱力。

“你做到了。”陆仁低声说。

“废话……”夜把头靠在他手臂上，闭上眼睛，“本王出马，哪有失败的道理。不过……挖洞比想象的累。下次这种粗活，你来。”

“好。”

“还有，法阵毁了，但没完全毁。那只是表层纹路，核心的结晶还在。他们换个媒介，一天就能修好。”

“那怎么办？”

夜没立刻回答。它缓了几口气，才慢慢说：

“确认了。法阵的纹路风格，还有催化手法的细节……是‘他’没错。本王的旧部，‘炼金术师’霍恩。他果然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附近。”

它睁开眼，金瞳里倒映着天上的新月。

“仆人，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本王的麻烦……找上门了。”

回到驿站时，已近凌晨。

陆仁打了热水，用干净的布小心擦拭夜身上的泥土，重新给它的伤口上药、包扎。夜全程没吭声，只是闭着眼，偶尔因为药酒的刺痛而抽动一下胡须。

棚舍里，魔物们都回来了。史莱姆们挤在一起，传递着“累、但好玩”的满足波动。团雀们落在横杆上，互相梳理羽毛，小疤挺着胸脯，像凯旋的将军。盆栽妖的根系缓缓收回花盆，叶片愉快地摆动。大毛……大毛还在睡，脑袋埋在翅膀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陆仁煮了碗简单的鱼粥，把最嫩的鱼肉挑出来，放在小碟里，端到夜面前。

夜睁开眼，低头嗅了嗅，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它吃得很仔细，连一点碎屑都不放过。吃完后，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向陆仁。

“坐。上课。”

“现在？你不需要休息？”

“本王的脑子又没受伤。”夜用尾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而且，有些事得趁现在告诉你。关于霍恩，关于血髓矿，关于……为什么这事比你想的麻烦一万倍。”

陆仁在它身边坐下。

夜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而清晰。

“三百年前，霍恩是本王的炼金工坊首席。他是个天才，也是疯子。他相信万物皆可‘提炼’、‘催化’、‘升华’，包括生命本身。血髓矿的催化术是他的杰作之一，用魔物的生命力强行拔高矿石的魔力纯度，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高浓度魔力结晶。”

“但代价是？”

“代价是双向的。”夜说，“被抽取生命力的魔物会迅速衰竭而死，死状痛苦。而使用结晶的人……你以为那是提升魔力亲和性的神药？不，那是毒。结晶里混杂着魔物死亡时的痛苦、恐惧、怨恨，这些负面灵韵会逐渐侵蚀使用者的心智，最后要么疯，要么变成只会吞噬魔力的怪物。”

陆仁脊背发凉。“那他还……”

“因为利益足够大。”夜冷笑，“一块纯度高点的血髓结晶，能让一个魔法学徒短时间内拥有正式法师的魔力储量。对那些卡在瓶颈、急于求成的人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霍恩当年就想大规模生产，卖给各国军队和贵族，被本王禁止了。他怀恨在心，圣战时背叛了本王，带走了所有研究资料。”

“他现在回来了？在晨雾镇？”

“不确定。但那个法阵有他的风格，血髓矿的催化手法也很像他的手笔。他可能本人不在，但肯定留下了技术，或者培训了手下。”夜顿了顿，“而且，如果他在附近，目标可能不止是挖矿卖钱。”

“那是什么？”

夜转过头，金瞳直视陆仁。

“他可能想用这片土地，做更大的实验。晨雾镇地下有灵脉分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配合血髓矿和大量魔物的生命力……也许他想催化出什么东西。或者，打开什么东西。”

陆仁想起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地脉紊乱”，想起盆栽妖感知到的“地下震动、不对、疼”。

“我们得阻止他。”

“当然要阻止。”夜重新趴下，把头搁在前爪上，“但靠你现在这点本事，加上这群果冻肥啾，还不够霍恩一根手指碾的。所以，从明天开始，特训。”

“特训？”

“你的灵韵共鸣能力有潜力，但粗糙得像野人挥舞石斧。本王的战斗经验还在，但身体跟不上。所以，我们要一起变强。”夜打了个哈欠，“第一步，学会在维持网络的同时，进行精细指挥。第二步，让这些低等生物开发出真正的‘战术配合’。第三步……”

它声音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第三步是什么？”陆仁追问。

但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陆仁坐在那里，看着晨光一点点染亮窗棂。棚舍里，史莱姆们发出咕噜咕噜的梦呓，团雀在睡梦中抖动羽毛，盆栽妖的叶片垂下，进入类似睡眠的状态。

一切都暂时平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霍恩。血髓矿。催化术。更大的实验。

还有身边这只自称魔王、挑食、傲娇、但会为了救几只低阶魔物而拼命挖洞的黑猫。

陆仁轻轻摸了摸夜的头。夜在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那就特训吧。”他低声说。

窗外，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