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心里一紧。猎鹰是猛禽,通常只有驯鹰人或侦察兵才会携带。
“请问,这里是‘归途驿站’吗?”老者开口,声音温和沙哑,像秋日的风拂过枯叶。
“是的。”陆仁点头,让开门口,“两位要住店,还是……”
“我们是来打听个人。”老者微笑,眼睛眯成缝,“听说,驿站现在由一位年轻人打理,刚从晨星战斗学院回来。而且,这位年轻人有些……特别的本事。能与魔物沟通,是真的吗?”
陆仁的后背瞬间绷紧。他努力保持表情平静。“镇上谣传罢了。我只是从小在驿站长大,熟悉魔物习性。”
“只是熟悉习性吗?”女子突然开口,声音比外表年轻,但冷硬如铁。她向前一步,猎鹰在她肩头转动脑袋,金黄的眼睛锁定陆仁,“三天前,西山林里有十几只团雀被猎网困住。猎网被人为割开,团雀全部逃脱。现场没有工具痕迹,但网绳断口处有微弱的灵韵残留——不是魔法,更像是……共鸣波动。”
陆仁心跳加速。那天他确实用随身小刀割了网,救出被困的团雀。他没想到会有人追查,更没想到对方能检测到灵韵残留。
“我不知道什么灵韵残留。”陆仁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碰巧路过,看到有鸟被困,顺手帮了一把。用石头磨断了绳子。”
“石头磨不出那种断口。”女子盯着他,“断口平滑,是利器一次割断。但现场没有脚印——除了鸟爪印。除非割网的人会飞,或者……”
“蕾欧娜,别吓着年轻人。”老者轻轻按住女子的手臂,对陆仁歉意地笑笑,“抱歉,我的同伴性格直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德里安,是位退休的魔法理论学者。这位是蕾欧娜,王国东境巡逻队的侦察骑士。我们追踪一批盗猎者来到晨雾镇,发现他们在这一带活动频繁。而最近,他们的几次行动都莫名其妙失败了——陷阱被破坏,诱饵失踪,甚至有个临时据点被野兽‘意外’捣毁。”
艾德里安顿了顿,目光温和但洞彻。
“我们不是敌人,年轻人。我们也在追查那些盗猎者。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有能力做什么,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陆仁沉默。他快速思考。王国巡逻队?侦察骑士?如果是真的,也许能借助官方力量解决矿道问题。但夜警告过,霍恩可能涉及更深,官方未必可信。而且,这女子肩头的猎鹰让他不安——猛禽的波动尖锐而具侵略性,与他熟悉的团雀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波动。
是夜。简短、清晰的警告:“别承认任何事。打发他们走。快。”
紧接着,另一股波动插入——是盆栽妖。它的根系网络感知到异常:驿站外围,至少还有三个人,藏在树林里,呈包围态势。波动传递来模糊的画面:皮甲、短弓、潜伏姿态。
不是两个人。是至少五人小队。女子是明面上的侦察,老者可能是谈判者,外围还有伏兵。
陆仁的掌心渗出冷汗。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盗猎者。我刚从学院退学回来,只想安心经营驿站。如果两位要住店,我很欢迎。如果是打听事情,我可能帮不上忙。”
蕾欧娜的眉头皱起,手不自觉地移向剑柄。猎鹰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咕噜声。
艾德里安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温和。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们找错地方了。不过,既然来了,不妨让我们进去坐坐?走了一早上,有些口渴。顺便,我也可以和你聊聊晨星学院的事。你们的院长,罗德里克大师,是我的旧识。”
陆仁心里一沉。院长罗德里克,那个在退学文件上签字、冷漠地说“你与魔兽无缘”的人。这老者和院长是朋友?
“驿站还没正式营业,里面乱。”陆仁挡住门,“我去给两位拿水,稍等。”
他转身快步走向厨房,心跳如鼓。经过通往后院的门时,他压低声音:“夜?”
没有回应。但后院方向传来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喵”声——是夜在示意他继续。
陆仁从水缸舀了两碗水,端回门口。艾德里安接过,慢慢喝着。蕾欧娜没接,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越过陆仁肩头,试图窥视驿站内部。
“你一个人打理驿站?”艾德里安问,像在闲聊。
“暂时是。”
“不容易。我年轻时也游历过不少地方,住过各种驿站。‘归途’这名字很好,谁起的?”
“我父亲。”
“他现在……”
“去世了。”
“抱歉。”艾德里安低头喝水,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铜币,放在门边木台上,“多谢你的水。我们就不打扰了。如果想起什么,或者……遇到麻烦,可以来镇上的‘橡木桶旅店’找我。我会住几天。”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蕾欧娜深深看了陆仁一眼,也跟着走了。猎鹰最后回头,金黄的眼睛与陆仁对视一瞬,然后振翅飞起,在低空盘旋两圈,追向主人。
陆仁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鹰的身影消失在镇子方向的小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们走了。”他低声说。
后院门被顶开一条缝。夜溜进来,跳上门槛,金瞳望着小路尽头,瞳孔缩成细线。
“没全走。”夜的声音冰冷,“树林里还藏着三个。两个弓手,一个游荡者。他们没动,但在监视。那个老法师知道我们在看,故意暴露外围的人——既是威慑,也是试探。”
“他们到底是谁?真的是巡逻队?”
“老者是法师,但袍子上的磨损是故意的,他真正的法力波动被隐藏得很好,像深潭。女子是战士,走路姿态是标准王国军步法,但她的猎鹰受过专门的反侦察训练——会搜索灵韵残留的猎鹰,可不是普通巡逻队能配备的。”夜转身跳上桌子,尾巴烦躁地甩动,“至于说认识你们院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套话。但无论如何,他们来者不善。”
陆仁关上门,背靠门板。“他们发现我了?知道我救团雀的事?”
“肯定发现了线索,但不一定确定是你。那些灵韵残留很微弱,时间也过去几天了,他们最多锁定这个区域。”夜舔了舔爪子,“问题是,为什么王国的人会这么深入调查几起盗猎案?还派了至少一个小队的精锐?”
“你是说……”
“血髓矿。”夜的金瞳在昏暗室内发亮,“他们真正在意的,不是被抓的几只低阶魔物,是地下的矿。霍恩的炼金术,血髓结晶……那些东西一旦流入黑市,足以扰乱地区魔力平衡,甚至制造出危险的魔力成瘾者。王国不会坐视不管。”
陆仁想起矿道里那些暗红的纹路,那只奄奄一息的刺脊蜥。“那我们是该和他们合作?他们有官方身份,人多,力量也——”
“愚蠢。”夜打断他,“你以什么身份合作?一个刚被学院退学、却能指挥魔物的可疑少年?他们会把你从头到脚查个底朝天,发现本王的概率超过七成。就算他们暂时相信你,一旦进入矿道,看到那些法阵,猜出和三百年前的魔王有关,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你这个‘与魔王遗物有关联’的人?”
陆仁沉默了。夜的担忧合理。人类对“魔王”相关的一切都极度敏感,宁杀错不放过。
“那我们怎么办?他们已经在监视了。”
“等。”夜跳下桌子,走向通往后院的门,“他们不会轻易动手。老法师在试探,也在观察。我们按兵不动,继续训练,表现得像个普通的驿站少年和一群普通魔物。同时,加快进度。我们要在他们之前,弄清矿道深处到底有什么,霍恩在不在这里,他的目的是什么。”
它停在门边,回头看向陆仁,金瞳在阴影中如两簇幽火。
“今晚,我们得再下一次矿道。趁他们注意力还在驿站这边,从西边那条废弃的猎人小径绕过去。那里有个塌陷的旧通风井,本王白天探查过了,能下去。”
“你的伤——”
“不碍事。”夜甩甩尾巴,“比起这个,你更需要担心自己。下午的训练加倍,仆人。你要学会在维持网络的同时,隐藏自己的灵韵波动。那个老法师能感知到细微残留,你的网络如果像现在这样大咧咧地张开,等于在他面前举着火把喊‘我在这儿’。”
它说完,溜进后院。
陆仁站在原地,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门外的威胁,地下的秘密,霍恩的阴影,还有身边这只谜一样的魔王猫。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驿站外的树林。阳光穿过枝叶,在草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看起来宁静平常。
但他知道,阴影中有人正盯着这里。
“那就来吧。”他低声说,放下窗帘。
后院传来夜的喊声:“仆人!过来!训练开始!先学怎么把灵韵波动压到比蚊子哼还低!”
陆仁深吸一口气,走向后院。
晨光正好,而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