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闭眼,内视。起初只有黑暗。然后,他尝试用感知外部的方式感知自身。渐渐的,他“看”到了——一团柔和、温暖、淡金色的光晕,以自己为中心缓缓波动。光晕边缘有些细微的毛刺,那是他情绪和思绪的涟漪。
“很好。现在,想象这团光晕在收缩,变暗,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闷,像泥土一样普通。不要改变它的本质,只是让它‘看起来’像别的东西。”
陆仁努力想象。他回忆触摸岩石的感觉——冰冷、粗糙、毫无生命反应。淡金色光晕开始变化,颜色变得灰暗,波动减缓。但很吃力,像在逆水行舟,稍一松懈就恢复原样。
“集中,但不要用力过猛。你不是在对抗自己,是在引导。”夜的声音平稳,“想象你是一棵在风中轻微摇摆的树,你的波动是树叶的沙沙声,自然,不引人注意。”
树。陆仁想起父亲笔记里对盆栽妖的描述:“它的灵韵如根系般扎入大地,如叶片般舒展于空气,是‘存在’本身,而非‘张扬’。”他调整呼吸,想象自己扎根大地,枝叶舒展。淡金色的光晕渐渐变得透明,像蒙上一层薄纱,波动融入周围环境的背景杂音中。
“有进步。”夜说,声音里有一丝赞许,“维持这个状态,走几步。”
陆仁睁眼,保持内视状态,在营地内走动。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变淡了,就像从高清画质变成了模糊背景。走过大毛身边时,陆行鸟疑惑地歪头看他,波动里传来“两脚、在、又好像不在”的困惑。
“很好。现在尝试在维持伪装的同时,连接一只史莱姆。”
这更难。分心二用,一边压制自身的灵韵特征,一边向外延伸连接。陆仁试了三次才成功,连上的是蓝宝。史莱姆传递来“两脚、变了、奇怪”的波动。
整个上午就在这样的练习中度过。到中午时,陆仁已经能在维持基础伪装的状态下,同时维持与三只魔物的连接。疲惫,但有种充实的成就感。
午后,团雀们陆续返回。
小疤带回的信息最让人不安:矿道入口附近,出现了新的活动痕迹。不是人类,是某种“挖掘痕迹”——地面有长长的、波浪状的隆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方经过,拱开了泥土和草皮。痕迹向西北方向延伸,正是他们计划移动的方向。
“它真的在移动。”夜的金瞳缩紧,“而且速度不慢。照这个方向,它可能会穿过我们的路径。”
“它在追我们?”
“更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西北方向有什么?”夜问。
陆仁回想这一带的地形。“西北……有片老林,再往深处是‘瘴气谷’,据说谷底有天然毒障,活物难进。但谷外有片裸露的岩层,老一辈说那里是‘古战场’,地下埋着古代兵器碎片,偶尔能挖到锈蚀的盔甲。”
“古战场……地脉可能在这里有节点,或者有残留的古代灵韵。”夜思索,“那颗心脏需要能量恢复,古战场残留的死亡灵韵和金属矿脉,对它可能有吸引力。而且……”
它突然停住,耳朵竖起,转向西北方向。
盆栽妖的所有叶片在同一瞬间剧烈颤抖。根系从地下抽出,传递来强烈、混乱、几乎是恐慌的波动:“来了、下面、大东西、快、很快、上面也有!”
陆仁还没反应过来,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撞击。营地中央的地面隆起一个小包,泥土和草皮开裂。
“散开!”夜厉喝。
陆仁抓起藤篮和背包,扑向一旁。大毛惊叫着跳开。史莱姆们迅速向四周蠕动。团雀们振翅飞起。
隆起的地面炸开。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下方破土而出。泥土四溅,碎石乱飞。从破洞中伸出的,不是根须,也不是虫肢。
是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缓慢搏动的——
触手。
心脏的触手。
粗细如成人手臂,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脉络,尖端呈锥形,没有口器,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触手从地洞中伸出,像盲蛇一样在空中缓慢摆动,似乎在感知什么。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触手钻出。它们以地洞为中心,向四周探索,触碰地面,卷起土块,又松开。
陆仁屏住呼吸,趴在地上,全力维持共鸣伪装。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的波动——比昨夜清晰无数倍,混乱、饥饿、带着某种原始的渴望。它在找东西。在找……他。
一根触手扫过他刚才坐的位置,卷起他落下的水壶,金属壶身在触手缠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触手停顿,似乎在“品尝”水壶上的气息。然后,它转向了。
转向了陆仁藏身的灌木丛。
缓慢地,坚定地,触手向灌木丛探来。顶端的暗红脉络亮起微光。
夜从侧面扑出,不是扑向触手,而是扑向陆仁。它撞在陆仁身上,把他撞得滚出灌木丛。同时,它金瞳亮起,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射向触手。
触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但下一秒,三根触手同时转向夜,速度快得惊人,如鞭子般抽来。
“大毛!撞它!”陆仁在意识中大喊。
大毛从惊呆中回过神,长腿猛蹬,像一道灰褐色的箭矢撞向最近的那根触手。“砰”的一声闷响,触手被撞歪,但大毛也被反震得踉跄后退。
团雀们俯冲而下,不是攻击,而是骚扰。它们用爪子抓,用喙啄,虽然造不成伤害,但吸引了触手的注意力。史莱姆们蠕动着,从不同方向缓慢靠近,身体分泌出粘稠的透明液体——它们的消化液,有微弱的腐蚀性。
触手似乎被激怒了。它不再搜索,开始攻击。一根触手抽向大毛,被陆行鸟灵活跳开,在地上抽出一道浅沟。另一根卷向空中的团雀,小疤惊险地躲过。第三根直刺向夜——
盆栽妖的根系突然从地下钻出,像无数白色细绳,缠住了那根触手。根系收紧,试图把它拉向地面。触手挣扎,暗红光芒闪烁,根系被震断数根,但更多的根系缠上来。
“仆人!现在!”夜的声音在陆仁脑中炸开,“共鸣爆发!用你最强的灵韵冲击,干扰它的核心感知!目标不是触手,是地洞下面!”
陆仁咬牙,放弃所有伪装。他闭上眼,将全部意识集中,想象自己是一面巨锣,被重重敲响——
嗡!!!
无形的灵韵波动以他为中心炸开。没有声音,但所有魔物都感觉头脑一懵。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地面上的草叶以陆仁为中心向外倒伏。
地洞下的存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陆仁“听”到了,在灵韵层面,那是混乱、痛苦、愤怒的嘶吼。三根触手同时剧烈抽搐,像被电击的蛇,疯狂扭动,然后猛地缩回地洞。
地面合拢。只留下一个狼藉的土坑,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腥气。
寂静。
只有风声,和魔物们粗重的喘息。
陆仁瘫倒在地,感觉脑袋像被斧子劈开,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透支了。
夜跳到他身边,用爪子碰了碰他的脸。“还活着吗?”
“……嗯。”陆仁勉强出声。
“干得不错。虽然粗糙得像野猪冲锋,但有效。”夜的声音里有一丝……可能是赞许,“它暂时退了,但没走远。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它记住这个位置了。”
陆仁被大毛用喙扶着站起来。他看向那个地洞,心里发寒。那东西已经能伸出触手主动攻击了。它的恢复速度,比夜预想的更快。
“西北方向……”陆仁哑声说,“它也在往那边去。我们还要去吗?”
“更要去。”夜跳上他肩膀,金瞳望向西北山林,“它这么急着往那边移动,说明那里有它急需的东西。我们必须赶在它之前到,弄清那是什么,然后——截胡。”
它转头,看向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魔物们。
“休息十分钟,收拾东西。然后,急行军。目标,古战场。”
“希望我们到的时候,”夜低声说,像在自语,“那下面埋着的,不是更大的麻烦。”
风穿过林间,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气。
远方,雷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