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炼金工坊首席,霍恩最得意的学徒,也是——夜的养子,莱恩。
“陛……下……”漩涡中传来断断续续的、非人的精神低语,“为……什么……抛……弃……我……”
夜的金瞳剧烈收缩。但它没有停。爪尖带着最后的银光,狠狠刺入肉瘤表面,划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暗红如瀑的粘稠液体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陆仁积蓄的灵韵冲击,完成了。
他睁开眼,双手从泥土中拔出,向前平推。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只有一股无形的、庞大的、混合了金属呜咽、骸骨悲鸣、地脉痛吼的灵韵洪流,以他为中心向前奔涌。所过之处,地面翻卷,金属碎片化为齑粉,锈水蒸发。
洪流撞上了肉瘤。
肉瘤剧烈抽搐,表面的血管根根爆裂。内部的暗红光芒疯狂闪烁,忽明忽暗。漩涡中那张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扭曲,消散。
然后,是内爆。
从内部开始的、沉闷的爆炸。肉瘤像过度充气的气球,鼓胀到极限,然后“噗”地一声炸开。不是血肉横飞,是暗红色的能量混合着粘液,如暴雨般溅射。
触手们同时僵直,然后软塌塌地垂落,砸在泥地里,迅速枯萎、干瘪、化成灰烬。
爆炸的冲击将最近的夜掀飞出去。黑猫在空中勉强调整姿态,落地时滚了几圈,瘫在泥泞中,一动不动。
“夜!”陆仁冲过去。
夜还睁着眼,但金瞳黯淡,呼吸微弱。它身上沾满了暗红的粘液,那些粘液正“滋滋”地腐蚀它的毛发和皮肤。
陆仁手忙脚乱地用水壶里的清水冲洗。粘液冲掉后,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和细微的灼伤。但更严重的是夜的精神状态——它眼神空洞,望着肉瘤爆炸的方向,身体在轻微颤抖。
“莱恩……”它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里面……霍恩把他……”
陆仁的心沉了下去。那个漩涡中的人脸,是夜的旧识?被霍恩做成了心脏的一部分?
其他魔物围拢过来。大毛身上有几道血痕,但不深。团雀们羽毛凌乱,小疤的翅膀有擦伤。史莱姆们消耗大量□□,显得萎靡。盆栽妖的根系断了不少,叶片耷拉着。
但他们都活着。
雨,不知何时停了。
阴云散开一角,惨白的阳光漏下来,照在战场中央那个巨大的、干瘪的肉瘤残骸上。残骸还在微微冒烟,散发着一股甜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味。
陆仁把夜抱在怀里,用干净的内衬衣裹住它。黑猫没有挣扎,安静地蜷着,眼睛依旧望着残骸方向。
“先离开这里。”陆仁哑声说,“监察厅的人可能被爆炸惊动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地离开古战场,回到相对茂密的林缘。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凹,陆仁生起一小堆火,烘干衣服,处理伤口。
夜一直很安静,直到陆仁给它翅膀上的擦伤涂药时,才突然开口。
“莱恩是霍恩的学徒,也是……本王的养子。”它的声音平静,但尾巴尖在颤抖,“三百年前,本王在战场废墟里捡到他,当时他五岁,父母死在战乱中。本王把他交给霍恩教导,因为他有炼金术天赋。他很聪明,也很善良,总是追在本王身后问各种问题……”
它停顿了很久,久到陆仁以为它不会再说下去。
“圣战最后阶段,霍恩叛变,带走了大量研究资料和……几个自愿跟随的学徒。莱恩当时十七岁,他选择了留下,说要和本王并肩作战。但决战前一天,他失踪了。本王以为他被霍恩绑架或杀害了。现在才知道……”
夜闭上眼。
“霍恩把他做成了实验体。用他的身体和灵魂作为基底,培养那颗心脏。因为莱恩有本王的血脉祝福,灵魂坚韧,能承受高强度的灵韵灌注。霍恩需要这样一个‘容器’,来容纳和操控血髓结晶的核心。”
陆仁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所以他一直……在心脏里?还活着?”
“不完全是活着。是意识碎片,被囚禁,被折磨,被利用。”夜的声音低下去,“最后爆炸时,他认出了本王。他在求救,也在质问……为什么当年没保护好他。”
岩凹里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魔物们都安静地听着,波动传递来悲伤与共情。
良久,夜抬起头,金瞳重新聚焦,虽然疲惫,但有了光芒。
“但这也确认了一件事:霍恩就在附近。而且,他的实验到了关键阶段。那颗心脏是莱恩的意识和血髓结晶的结合,但还不够完整。他需要更多——更纯净的生命力,更强的灵韵调和,也许还有……特定的地脉节点来完成最终融合。古战场是其中一个节点,但不是唯一。我们必须在他完成之前,找到他,阻止他。”
“怎么找?”
“莱恩的意识碎片消散前,传递了一丝……残留的连接感。”夜看向西北更深处,“那边,有和这颗心脏同源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可能是另一处实验室,或者霍恩本人藏身的地方。”
它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背脊挺直。
“休息到天黑。然后,我们继续。为了莱恩,也为了所有可能被他残害的人。”
陆仁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夕阳西下,将林梢染成血色。远山如黛,雾霭渐起。
而在地平线尽头,无人看见的阴影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水晶球,注视着古战场方向熄灭的最后一点灵韵余烬。
枯瘦的手指抚过水晶球表面,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癫狂的笑。
“棋子动了……很好……继续走,我可爱的小老鼠们……把最后的‘钥匙’,带到我的面前来……”
岩凹中,正闭目休息的夜,突然浑身一颤,金瞳骤睁。
它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深山的黑暗。
“仆人。”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陆仁从未听过的寒意。
“我们被算计了。那颗心脏……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