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另一组诱饵，更隐蔽的。”夜看向团雀们，“肥啾们体型小，飞行无声，可以深入侦查。让它们带上……史莱姆的粘液，里面混入微量本王的魔王之力残渣。在‘生命之泉’外围撒播，制造出‘有强大魔物经过’的痕迹。监察厅的侦察队如果发现，会谨慎靠近，正好撞上霍恩可能布置的防御。”
“但这样我们的人也可能被监察厅抓住。”
“所以时机要卡准。明天天亮前行动，让傻鸟送线索。白天监察厅组织人手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午后才能出发。我们趁这段时间，全速赶往‘生命之泉’。如果我们够快，可以在监察厅的侦察队之前抵达，布置观察点。一旦他们和霍恩的势力接触，我们就见机行事——或偷袭，或撤离，或当黄雀。”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但这是他们现在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陆仁看向魔物们，在心里传递计划要点。疲惫的波动中，逐渐升起坚定的回应。
“那就这么办。”陆仁说，“但今晚，所有人休息。尤其是你，夜。你需要恢复。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夜没有反对。它蜷缩在陆仁腿边，闭上眼睛。但陆仁感觉到，它的身体仍然紧绷，没有真正放松。
夜深了。陆仁守第一班岗。他坐在岩凹口，看着外面漆黑的林海。山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语。
他想起了莱恩。那张在漩涡中浮现的、痛苦的人脸。他最后认出夜时的眼神，是解脱，还是怨恨？夜说他是自愿留下的，可最后却被自己最信任的老师做成了怪物。
那夜呢？这三百年来，它以为养子战死或失踪，却不知他被囚禁在心脏里，承受无尽折磨。当它亲手摧毁那颗心脏时，心里在想什么？
陆仁低头，看着腿上蜷缩的黑猫。夜在睡梦中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呜咽的声音。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背脊。夜无意识地靠过来，脑袋抵着他的手心，颤抖渐渐平息。
“会结束的。”陆仁低声说，不知是对夜说，还是对自己说，“我们会结束这一切。”
后半夜，陆仁被小疤啄醒换岗。他裹紧外套，在夜身边躺下，几乎瞬间陷入沉睡。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蒲公英田里。远处，一个银发的身影背对他站着，长袍在风中轻扬。身影转过身，是夜的人形态，但更年轻，眼神温柔。他身边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棕发，笑容明亮，正指着天空说什么。
然后画面破碎。蒲公英变成暗红色的触手，田野变成古战场的焦土。少年在漩涡中尖叫，夜的人形在远处伸出手，却无法触及。
陆仁惊醒时，天还没亮。夜已经醒了，蹲在岩凹口，望着东方地平线泛起的鱼肚白。
“做噩梦了？”它没回头。
“嗯。梦到你和莱恩。”
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陆仁问。
“爱笑，话多，对世界充满好奇。”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喜欢炼金术，但更喜欢种花。本王的宫殿后面有一片花园，他种满了蒲公英，说这种花最自由，风一吹，种子能飞到任何地方。他还说，等战争结束了，要在每个废弃的战场都种上蒲公英，让那里重新开花。”
陆仁想起梦里那片白色的田野。
“他是个好人。”
“太好的好人，不适合活在乱世。”夜站起来，抖了抖毛，“准备吧，天快亮了。按计划行动。”
魔物们陆续醒来。陆仁分发最后的干粮——几块硬饼和一点肉干。大家默默吃完。
夜把计划细节再次通过灵韵网络传达给每只魔物，确认它们都理解了自己的任务。
大毛的任务最简单：带上羊皮纸碎片，全速奔往晨雾镇方向，在监察厅驻地外围露面，扔下碎片，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东北方向跑一段，再绕路回西北山区汇合。夜会在它逃跑时，在远处用幻觉投射“平衡之崖”的景象。
团雀们的任务更精细：小疤带队，带上用树叶包好的一小团史莱姆粘液（里面混了夜用最后魔力灌注的微量气息），飞往“生命之泉”方向。在距离可能的目标地点五里外，小心地在树梢、石缝留下痕迹，制造“有强大存在经过”的假象。然后在高处监视，不靠近。
史莱姆和盆栽妖跟随陆仁和夜，全速赶往“生命之泉”。他们是主力，也是最后的奇兵。
晨光彻底照亮山林时，行动开始。
大毛率先出发，长腿迈开，很快消失在林间。团雀们振翅起飞，像几片被风吹起的枯叶，飘向西北。
陆仁背上背包，提起藤篮。夜跳上他肩膀。
“走吧，仆人。”它说，金瞳望向西北群山，“该我们去改写剧本了。”
他们离开岩凹，踏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山下，监察厅临时驻地灯火通明。凯恩彻夜未眠，正在研究从驿站和矿道收集到的证据。突然，外围哨兵传来警报：发现可疑大型陆行鸟，扔下物品后逃窜。
凯恩冲出去时，只看到大毛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和地上那片沾着暗红污渍的羊皮纸。他捡起纸片，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东北方向的天空，突然浮现出一片模糊的、海市蜃楼般的景象：陡峭的悬崖，奇特的平衡石，空气中流转着异常强烈的灵韵波动。景象只持续了三秒，消散了。
“幻觉魔法……但波动真实。”凯恩握紧羊皮纸，眼神锐利，“安德森！集结第一、第二小队，准备前往东北‘平衡之崖’！第三小队，朝西北方向，追踪那只陆行鸟的痕迹，小心侦查！快！”
命令层层下达。营地沸腾。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灰褐色的团雀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根高枝上，黑豆似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然后，它振翅飞起，追向西北。
消息，正在传递。
而在西北深山的阴影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水晶球，看着监察厅的调动，和陆仁一行人在林间跋涉的身影。
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水晶球表面，发出“嗒、嗒”的轻响。
“剧本乱了点……但无妨。演员都到场了，戏，总得唱下去。”
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期待的笑。
“来吧，我亲爱的灵语者。让老师看看，你能把这场戏，改写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