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伸出手，想碰碰它的耳朵，又缩了回来。他怕吵醒它，又怕它永远不会醒。

最后，他只是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腿，抬头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我们回家了，夜。”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沉睡的黑猫听。

“驿站有点脏，但我打扫过了。后院篱笆坏了，明天我修。水缸空了，我刚打了水。父亲留下的茶快喝完了，得去买点新的。不过没关系，监察厅发了津贴，应该够用。”

“大毛的伤好多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史莱姆们好像瘦了，得给它们多喂点浆果。盆栽妖看起来精神不错，可能因为回到熟悉的土地。团雀们……小疤好像成了老大，管着其他几只，挺有模有样的。”

“镇子还是老样子。王叔的肉铺生意不错，李婶还是爱打听，老约翰还在打水。他们没多问什么，就问了你怎么了。我说你病了，在休息。他们信了。”

“凯恩局长他们过几天就走。汉克要留下当猎人，说以后打到野味会分我们一点。莉娜给了我一些药膏，说每天给你换。文森特说他会继续研究霍恩的笔记，有发现会告诉我们。安德森……安德森给了我那个传讯器，说有事就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母亲……还在霜叶镇，莉娜说情况稳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凯恩局长说，等那边安顿好，会送她过来。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驿站地下有个小地窖，冬暖夏凉，适合休养。我收拾出来了，等她回来，就住那里。”

“我……我好像听不清它们说话了。”陆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抱紧膝盖，“史莱姆的咕噜，团雀的啾鸣，盆栽妖叶片的颤动……都变成很模糊的声音，像隔了很远的水。但没关系，我能看见它们，能摸到它们，知道它们还在，这就够了。”

“你……要什么时候才醒呢？”

没有回应。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陆仁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疲惫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抬起头，是小疤。团雀落在他膝盖上，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然后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接着，蓝宝蠕动过来，用冰凉柔软的身体碰了碰他的脚踝。盆栽妖的一片叶子从窗台伸过来，轻轻拂过他的肩膀。后院传来大毛醒来的、迷糊的“咕噜”声。

陆仁看着它们，这些不会说话、无法清晰沟通，但依然用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的伙伴们。

他擦去眼角未干的湿痕，扯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有些哑，“真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该做晚饭了。你们想吃什么？史莱姆吃浆果？团雀吃谷子？大毛……大毛吃菜叶和豆子？盆栽……你喝水就行了吧？”

他走去厨房，翻找所剩不多的存粮。浆果干还有半袋，谷子有一小罐，菜叶蔫了，但还能吃。他生火，烧水，把浆果干泡软，谷子煮成糊，菜叶切碎。动作不熟练，但认真。

喂完魔物们，他自己煮了碗面——清汤寡水，加了点盐和干菜。端着碗回到大堂，坐在壁炉边，慢慢地吃。

夜幕降临，他点起油灯。暖黄的光晕填满屋子，驱散了初冬的寒意。他拿出父亲的笔记，一页页翻看。那些熟悉的字迹，那些关于低阶魔物的观察记录，那些对灵语者天赋的困惑与探索。曾经看不懂的，现在似乎能理解一些了；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现在知道多么珍贵。

“爸，妈……”他低声说，“我会把驿站经营下去的。等夜醒了，等妈妈醒了，我们……我们一起。”

夜深了。陆仁在壁炉边的地铺上躺下——沙发让给了夜，他不想离它太远。被子是旧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但干燥温暖。他听着夜平稳的呼吸，听着后院大毛偶尔的梦呓，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疲惫如潮水涌来。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是尾巴吗？

他想睁眼，但睡意太沉。

恍惚中，似乎听见一个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熟悉又傲慢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一闪而逝：

“仆人……被子盖好……感冒了可没人伺候本王……”

是梦吧。

陆仁嘴角无意识地扬起，沉入无梦的睡眠。

壁炉的火光渐渐微弱，但余温仍在。

窗外，冬夜的星空清冷明亮，繁星如沙，静静注视着大地上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火。

灯火下，归途的旅人，终于回到了起点。

而新的故事，或许正在沉睡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