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就对了……谁让你逞能……”他边哭边笑,语无伦次,“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夜看着他哭,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它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又累了。
“别睡!”陆仁紧张起来。
“……累。”夜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让本王……再睡会儿。你太吵了……”
说完,它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这一次,是熟睡的、放松的节奏。
陆仁跪坐在旁边,看着它,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扬起的。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夜的耳朵尖。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
不是梦。
夜真的醒了。
接下来的半天,夜时睡时醒。每次醒来,精神就好一点,眼神也清明一些。陆仁按照莉娜的嘱咐,喂它喝稀释的营养药剂,吃捣碎的鱼肉糊。夜很配合,虽然每次吃完都露出嫌弃的表情,但都吃完了。
“难吃。”它第三次醒来时,评价道,“本王的御厨要是做出这种东西,已经被吊在城门上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陆仁一边收拾碗勺一边说,语气是这七天来从未有过的轻快,“你现在是病号,没资格挑食。”
夜哼了一声,没反驳。它试着动了动后腿,动作僵硬,但能动。它看向陆仁,金瞳里带着审视。
“你……”它顿了顿,“灵韵波动不对。很乱,很弱,像碎了的镜子。”
陆仁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嗯。母亲说,过度共鸣会损伤根基。可能……以后都听不清它们说话了。”他指了指后院方向。
夜沉默了片刻。“后悔吗?”
“不后悔。”陆仁摇头,转过身看着它,“用暂时的能力,换你活着,换母亲有机会醒来,换这片土地安宁。值得。”
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别过脸,看向壁炉里的火光。
“笨蛋仆人。”它低声说,尾巴尖轻轻甩了甩,“不过……还算有点长进。”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漏出,把雪地染成淡金色。夜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它让陆仁扶着它坐起来——虽然坐不稳,需要靠垫撑着。它看着窗外的雪景,金色竖瞳里映着暖光。
“母亲大人……”它突然开口,用的是敬语,“她怎么样了?”
陆仁把凯恩的话转述了一遍。夜安静地听着,听完后,沉默良久。
“她会醒的。”它说,声音很轻,但肯定,“艾莉娅·晨星,是本王见过最坚韧的精灵。地脉之心碎片保住了她的真灵,肉身也还在。只要真灵和肉身重新融合,她就会醒来。只是需要时间。”
“嗯。”陆仁点头,“我们等她。”
夜又看向他。“你刚才说,听不清魔物们的声音了。具体到什么程度?”
陆仁试着描述:模糊的波动,隔阂感,无法分辨具体意念,只能感觉到大概的情绪和存在。
夜思索着,耳朵不时抖动。“灵韵网络碎了,但连接还在。就像……电话线断了,但你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你可以试着用别的方式沟通。”
“什么方式?”
“视觉,动作,习惯,长期的默契。”夜说,“你养了它们这么久,知道蓝宝紧张时会往左滚,小疤警告时会连叫三声,大毛高兴时会单脚站立。这些不需要灵韵也能读懂。而且……”
它顿了顿,金瞳看向陆仁。
“而且,你还有本王。”
陆仁愣了愣。
“本王虽然暂时搓不出火球,但灵韵感知的基础还在。本王可以当你的‘翻译’——虽然以你现在的状态,能传递的信息也很有限,但总比没有好。”夜别过脸,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傲慢,“当然,这是有代价的。本王的伙食必须改善,每天至少一顿鱼,要新鲜的。还有,屋顶你得自己修,本王现在是伤患,干不了重活。”
陆仁笑了,眼眶又有点热。“好。鱼我去钓,屋顶我学着自己修。”
夜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望向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山脊,雪地反射着最后的余晖,整个世界一片静谧的暖金色。
“仆人。”夜突然说。
“嗯?”
“谢谢。”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壁炉的噼啪声淹没,“谢谢你……把本王带回来。”
陆仁看着它瘦小的、裹着绷带的背影,鼻子发酸。
“也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愿意回来。”
夜色渐浓。陆仁点了灯,做了简单的晚饭。夜吃的是鱼汤泡饭,陆仁是青菜面。饭后,陆仁打水给夜擦脸擦爪子,换药。伤口愈合得很好,新生的绒毛已经长出来。
“明天可以拆绷带了。”陆仁说,“不过还不能乱动,得静养。”
“本王知道。”夜趴回软垫上,打了个哈欠,“你啰嗦得像老头子。”
陆仁不以为意,收拾妥当,在地铺上躺下。他侧躺着,看着沙发上夜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安稳起伏。
“夜。”他低声说。
“又怎么了?”
“欢迎回家。”
沉默了几秒。
“……嗯。”
夜色深沉,雪后的星空格外清澈。驿站里,壁炉的余温未散,一室安宁。
而在这安宁之下,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后院,盆栽妖的一片叶子,在无风的夜里,轻轻转向北方。
叶片边缘,凝结了一颗细微的、暗红色的露珠。
像血,又像泪。
在星光下,缓缓滴落,渗入雪中。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