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陆仁肩头跳下,凑近污渍嗅了嗅。“是血。混合了腐化能量,但很淡。血的主人受伤不轻,而且……在流血的同时,腐化能量正在侵蚀他。”
陆仁蹲下,用树枝小心拨开布料碎片。布料很粗糙,像是便宜的麻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注意到,其中一片碎片上,有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印记——虽然破损大半,但能看出是半个眼睛的形状,和之前刺客脖颈上的烙印相似,但更简陋,像粗劣的模仿。
“是霍恩的信徒。”夜的声音冰冷,“但烙印不完整,力量很弱。他应该是个次级信徒,可能只接触过一点血髓结晶的碎片,或者被其他信徒传染了污染。看足迹,他受伤了,在逃亡,昨晚路过这里,可能想靠近驿站,但最终放弃了,折返树林。”
“他为什么想靠近驿站?”陆仁握紧手里的树枝。
“可能是想求救,可能是想报复,也可能……”夜看向树林深处,“他带着什么东西,或者知道什么,想告诉我们,或者……交给某个人。”
陆仁顺着足迹看向树林。积雪的树林寂静无声,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那串足迹蜿蜒消失在幽暗的林木深处,像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陷阱。
“要追吗?”他问。
夜沉默片刻。“追。但必须小心。这种次级信徒神智通常不清,可能具有攻击性。而且,如果他真的携带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可能更危险。”
他们沿着足迹进入树林。雪地里的足迹越来越凌乱,拖痕越来越长,显然足迹的主人体力不支。走了约莫五十步,陆仁突然停下。
前方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穿着破旧的灰色麻布衣,蜷缩在一棵老松树下,身上盖了层薄雪,一动不动。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渍。左手紧紧攥着胸口,右手摊在雪地上,手指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在抓着什么,但手里是空的。
夜示意陆仁停下,自己先靠近。它绕着那人走了一圈,金瞳仔细观察,鼻子轻嗅。然后,它抬头。
“还活着,但很微弱。胸口是刀伤,不深,但腐化能量已经从伤口侵入内脏。他撑不了多久了。”
陆仁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试了试那人的鼻息——极其微弱,时有时无。他翻开那人的眼皮,瞳孔涣散,但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暗红色的血丝,像蛛网。
“能救吗?”陆仁看向夜。
夜摇头。“腐化能量已经侵入心脉,除非有地脉之心碎片那种级别的净化之力,否则救不活。而且,他本身的生机已经耗尽,就算清除腐化,也活不过今天。”它顿了顿,“但他似乎在等什么,或者在保护什么。你看他的手。”
陆仁看向那人紧攥的左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反光。他小心地掰开那人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小块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裂纹,但核心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着的暗红光芒。
血髓结晶的碎片。
“他果然带了东西。”夜的声音凝重,“但这碎片太小了,能量微弱,而且极不稳定。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逃到这里?”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转动,最后聚焦在陆仁脸上。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陆仁凑近。“你想说什么?”
那人颤抖着抬起右手,不是指向陆仁,也不是指向碎片,而是指向——他自己的眼睛。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眼……”
“眼?”陆仁没听懂。
“眼睛……”那人又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开始涣散,“他们在……看着……所有……烙印……”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僵,最后一丝气息断了。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扩散,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陆仁惊愕的脸。
雪地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陆仁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握着那块暗红的晶体碎片。碎片触手冰凉,核心的搏动微弱但清晰,像一颗即将停止的心脏。
“他在说什么?”陆仁看向夜,“‘他们在看着’?‘所有烙印’?”
夜的金瞳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胡须剧烈颤动。“这不是普通的次级信徒。他说的‘眼’,可能不是指他自己的眼睛,而是……”它猛地抬头,看向陆仁手里的碎片,“是‘眼睛’。霍恩烙印的那个图案——漩涡中的眼睛。他在说,那个眼睛……在看着。所有携带烙印的人,可能都被监视着。”
陆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可霍恩已经死了——”
“霍恩死了,但他的炼金术,他的造物,他留下的‘系统’,可能还在运转。”夜的声音低沉,“这块碎片,可能不只是一个碎片。它可能是一个……信标,一个接收器,或者一个监视器的终端。”
仿佛为了验证它的话,陆仁手中的碎片,突然亮了一下。
暗红的光芒,从核心处迸发,虽然微弱,但清晰。光芒中,碎片表面的裂纹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缓慢地、扭曲地蠕动,重新排列,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但能辨认的图案——
一只眼睛。
漩涡中的眼睛。
和霍恩烙印一模一样的图案。
图案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碎片恢复了原状,核心的搏动也停止了,变成一块冰冷的、暗红色的石头。
但陆仁和夜都看见了。
树林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夜跳上陆仁肩头,金瞳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碎片,又看向地上那具渐渐被雪覆盖的尸体。
“事情,”它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雪地上,“还没结束。”
陆仁握紧碎片,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他看向北方,看向叹息山脉的方向,又看向晨雾镇,看向驿站的方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
“先回去。”他说,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这只‘眼睛’,到底在看什么。”
“在看谁。”
夜没有反对。它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尾巴轻轻扫过陆仁的脖子。
“走。”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足迹,踏着积雪,向驿站走去。
身后,松树下的尸体渐渐被落雪覆盖。而那串凌乱的足迹,也将在下一场雪中,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痕迹。
看不见的,但真实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