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点头，去拿急救包。雷蒙松开手，擦了把汗，看向夜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

“多谢。阁下是……”

“夜。他的猫。”夜用尾巴指了指陆仁，语气随意，但金瞳依然带着审视，“你们在哪个区域遇到的腐化蠕行者？数量多少？”

“北边，靠近‘赤眼山’支脉的一处山谷。”雷蒙没有隐瞒，“数量不多，五六只，但很难缠，物理攻击效果有限，而且□□有腐蚀性。我们原本的任务是调查那片区域的异常能量波动，没想到会遇到活性腐化生物。哈维被偷袭，我们边打边撤，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赤眼山支脉。陆仁和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们是凯恩局长派来的？”陆仁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问。

雷蒙顿了顿。“不。我们是直属王都总部的巡查队，例行边境巡逻。凯恩局长的东境分局是协助单位，但我们出发时，凯恩局长已经前往王都述职。”他看着陆仁熟练地给伤口消毒、清创、缝合，眼神微动，“你就是陆仁？凯恩局长报告里提到的‘荣誉顾问’？”

“是我。”

“果然年轻。”雷蒙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公文，递给陆仁，“这是总部的调令副本，要求沿途各据点给予我们协助。我们原本打算在霜叶镇休整，但遭遇袭击后偏离了路线。既然遇到你，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同步。”

陆仁接过公文，快速扫过。确实是监察厅总部的正式文件，有印章和防伪法阵，内容与雷蒙说的一致。但文件的签发日期是十天前，而凯恩离开晨雾镇不过七天。时间对不上。

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金瞳微微眯起。

“文件我们收到了。”陆仁将公文递回，不动声色，“不过驿站现在有些……小麻烦。你们也看到了，地窖里有腐化能量泄露，我们正在处理。可能不太安全。”

“需要帮忙吗？”雷蒙看向地窖方向，烟雾又蔓延了一些，已经侵蚀到壁炉边缘，“腐化能量处理是我们的专业。”

“暂时不用，我们能处理。”夜抢在陆仁前面开口，“不过，既然你们是总部派来的，有件事或许可以帮忙。”它跳上桌子，用爪子蘸着水，在桌面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东北方向，距离这里约七八里，有一处可疑地点，可能有腐化信徒或据点。我们原本打算探查，但人手不足。如果你们状态恢复，或许可以去看看。”

雷蒙看着示意图，眉头微皱。“东北方向……那里已经是深山了，寻常巡逻不会去那么远。你们怎么确定那里有问题？”

“我们有我们的情报来源。”夜没有细说，“如果你们愿意去，我们可以提供大致坐标。当然，如果觉得危险，就当本王没说。”

雷蒙沉默片刻，看向还在昏迷的哈维，又看向另外两名队员。“等哈维情况稳定，我们讨论一下。不过在那之前，”他转向地窖，“你们确定不需要帮忙处理那个？”

话音刚落，地窖方向突然传来“喀啦”一声脆响。

厚木板，裂开了。

不是被腐蚀，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裂的。

暗红的烟雾如决堤般涌出，瞬间充斥了小半个大堂。烟雾中，无数芝麻大小的、暗红色的飞虫嗡嗡振翅，像一片血色的云雾，扑向最近的活物——壁炉边的伤员哈维。

“点火！”夜厉喝。

陆仁反应极快，抄起壁炉边的火钳，夹起一块燃烧的木柴，狠狠砸向虫群。火焰接触虫群，爆开一片细小的噼啪声，无数飞虫被烧成灰烬。但更多的飞虫从裂口涌出，分作数股，扑向不同的人。

雷蒙和两名队员同时拔剑，剑身上亮起淡金色的净化法阵光芒。剑光挥舞，斩落大片飞虫，但虫群无穷无尽，而且被斩落后落地即死，尸体迅速分解，释放出更多暗红烟雾。

整个大堂很快被烟雾笼罩，能见度骤降。飞虫的嗡嗡声、剑刃破空声、火焰燃烧声、以及地窖里越来越响的、像什么东西在爬行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地窖里有东西要出来了！”汉克的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他挥舞着短刀砍杀虫群，但效果有限，“是更大的虫子！很多！”

夜跳上陆仁肩头，金瞳在烟雾中亮得骇人。“碎片在主动释放能量，催化腐化生物！必须毁掉碎片，或者重新封印！”

“怎么毁？”陆仁一边挥舞燃烧的木柴，一边吼道。烟雾呛得他咳嗽，眼睛刺痛。

“用火！高温能破坏结晶结构！”夜指向厨房，“油！把油泼进去，点火！”

陆仁冲向厨房。雷蒙见状，对两名队员喊道：“掩护他！”

两名队员立刻靠拢，剑光交织成网，暂时清出一条通路。陆仁冲进厨房，抓起灶台上的半罐菜油，又抓了把干辣椒——父亲说过，辣椒呛烟能驱虫。

他冲回大堂，地窖的裂口已经扩大到脸盆大小，能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虫子在蠕动，还有几条手腕粗细的、像放大版蜈蚣的暗红生物正在往外爬。

“让开！”陆仁吼道，将油罐狠狠砸进裂口，干辣椒撒进去。然后，他将手中燃烧的木柴，奋力掷下。

“轰——！”

火焰从地窖中冲天而起。油助火势，辣椒在高温下爆开呛人的浓烟。虫群的嗡鸣瞬间变成凄厉的尖啸，那些刚爬出半截的“蜈蚣”疯狂扭动，在火焰中迅速碳化。

但火焰也引燃了地窖里的其他杂物——朽木、破布、还有那些被腐化能量侵蚀的虫尸。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整个驿站开始摇晃。

“房子要塌了！出去！都出去！”汉克吼道，一脚踹开后门。

陆仁抱起夜，雷蒙和队员抬起哈维，众人跌跌撞撞冲出门外，扑进冰冷的雪地。他们刚冲出不到二十步，身后就传来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咔嚓——轰隆！！”

驿站的主梁塌了。

火焰从门窗中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整栋木屋。热浪扑面而来，火星混着雪花漫天飞舞。陆仁跪在雪地里，看着熊熊燃烧的家，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十八年的记忆，父亲的痕迹，母亲可能回来的期盼，和夜、和魔物们在这屋檐下度过的每一天，都在火焰中化为飞灰。

夜蹲在他肩头，尾巴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没有说话。

雷蒙站在一旁，看着大火，表情复杂。“抱歉，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陆仁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们。碎片本来就不稳定，迟早会出事。只是……”他看向后院方向，棚舍还在，大毛惊慌地探出头，史莱姆们从食槽边滚出来，盆栽妖的陶盆在窗台上摇晃，团雀们惊飞在空中。

至少它们没事。

火焰燃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天色微明时，驿站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废墟。地窖位置被烧得最深，塌陷下去一个大坑，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碎片、虫子、法阵，全成了灰烬。

汉克检查了一圈，回来报告：“烧干净了，连渣都不剩。腐化能量也感觉不到了，应该是被高温彻底净化了。”

陆仁坐在雪地里，抱着膝盖，看着废墟发呆。夜蜷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耳朵不时抖动。

雷蒙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仁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不知道。家没了，母亲还在霜叶镇，赤眼山的威胁还在……我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至少你还活着，你的伙伴们还活着。”雷蒙说，“而且，你毁了那块碎片，切断了赤眼山的一个‘眼睛’。这很重要。”他顿了顿，“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行动。我们要去调查赤眼山支脉的异常，你可以作为‘顾问’同行。当然，这很危险，你可以拒绝。”

陆仁抬起头，看向夜。黑猫也睁开眼，金瞳与他对视。

片刻后，陆仁缓缓点头。

“我跟你们去。”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但我要先去一趟霜叶镇，安顿我的魔物们，再看看我母亲。然后，我们去赤眼山。”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看向北方。

天亮了。

雪停了。

而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夜跳上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走吧，仆人。”它说，“先去找汉克，把大毛它们安顿好。然后，我们去接你母亲。”

“之后……”

它看向北方，金瞳深处，暗流汹涌。

“去会会那些‘眼睛’。”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原上，也照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

新的征途，在灰烬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