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儿。”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陆仁走过去,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他把燕麦粥放在床头柜上,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十八年未见,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哼唱摇篮曲的影子,和那双痛苦、祈求的眼睛。现在母亲就在眼前,真实的,温热的,对他微笑。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艾莉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柔软,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与土地、草药打交道留下的。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翠绿的眼眸里泛起水光,但没流下来,“和你父亲……很像。又不太像。他更安静,你……眼神更倔。”
陆仁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咬紧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驿站的事,夜大人告诉我了。”艾莉娅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对不起,仁儿。妈妈没能……在你身边。”
“不是你的错。”陆仁哑声说,“是霍恩。是他……”
“霍恩已经付出了代价。”艾莉娅的声音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冰冷的坚硬,“地脉绞碎了他的核心,他的意识会在地脉的净化中彻底消散,永世不得超生。这是他应得的。”
她顿了顿,看向陆仁,眼神柔和下来。
“但我更在意的是你。夜大人说,你为了保护我,为了阻止霍恩,做了很多……危险的事。还失去了灵语者的能力?”
陆仁低头,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嗯。不过,夜在教我新的方法。精神力控制,观察魔物们的习惯……虽然慢,但还能沟通。”
“那就好。”艾莉娅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掌心,那里有长期握工具磨出的厚茧,“能力是工具,不是全部。重要的是心。你有一颗……很温暖,很坚韧的心。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陆仁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艾莉娅没有擦,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不哭了。都过去了。”她轻声说,“现在,我们重新开始。等你好些,我们回晨雾镇。你父亲在镇子后山留了块地,说以后如果驿站住不下了,就在那里盖新房子。我们可以去看看。”
“嗯。”陆仁用力点头,抹了把脸。
夜从矮柜上跳下来,走到床边,仰头看着艾莉娅。“地脉的冲击对你影响不小。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你不能动用任何地脉亲和的能力,需要静养,让身体和灵韵自然恢复。否则会有后遗症。”
艾莉娅点头,对夜微微颔首。“我明白,陛下。这次……多谢。”
“别谢本王,谢你儿子。”夜甩了甩尾巴,跳到陆仁肩上,“是他先冲过去抱你的‘卵’,不然本王也来不及反应。蠢是蠢了点,但……勇气可嘉。”
陆仁脸有点热,没吭声。艾莉娅笑了,笑容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劫难后的宁静。
“粥要凉了。”夜用尾巴扫了扫陆仁的脸颊。
陆仁端起燕麦粥,小心地喂给母亲。艾莉娅小口吃着,动作优雅,即使在这种简陋的环境里,依然带着某种自然的、精灵般的仪态。
吃完粥,艾莉娅明显有些累了。陆仁扶她躺下,盖好毯子。
“睡吧,母亲。我就在外面。”
艾莉娅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陆仁和夜悄悄退出小屋,轻轻带上门。
门外,阳光正好。汉克他们已经在清理出的空地上生起了篝火,架着锅煮东西。莉娜在晾晒洗好的绷带。雷蒙和卡尔在检查装备。远处,镇民们忙碌着重建家园,虽然缓慢,但充满生机。
陆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怀里,夜蜷了蜷,打了个哈欠。
“仆人。”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仁沉默片刻,看向南方——晨雾镇的方向。
“先回晨雾镇,安顿母亲。然后……把驿站重新建起来。地方可以换,名字不能丢。”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大毛,史莱姆,盆栽妖,团雀们……都得有个家。还有汉克,莉娜,雷蒙队长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帮忙,或者常来坐坐。”
“听起来很忙。”夜懒洋洋地说。
“嗯。但应该……还不错。”陆仁低头,看向肩上的黑猫,“你呢?有什么打算?”
夜的金瞳在阳光下眯了眯,尾巴轻轻甩动。
“本王?”它哼了一声,“本王可是魔王,当然是监督你把驿站建好,然后每天挑剔你的厨艺,督促你练习精神力,顺便……等你的三文鱼。说到三文鱼,回去第一件事,你得给本王补上。要最新鲜的,冰镇的,配柠檬和莳萝。少一样都不行。”
陆仁笑了。是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
“好。一定补上。”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着细碎的金光。风里依然有寒意,但已经有了隐约的、春天的气息。
远处,赤眼山沉默地矗立,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那道溃烂般的赤红伤疤,已经消失在地脉的修复中。但山还在,沉默,巨大,像一道永恒的、但不再令人恐惧的背景。
而在更远的、视线不及的某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的能量,如垂死的萤火,在岩石缝隙深处,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