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什么?”夜在意识中急问。
陆仁将听到的转述。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赤眼山的核心被绞碎了,霍恩的意识应该消散了。但如果‘种子’之间还有残留的、深层的连接网络,那么某个‘种子’接收到的信息,可能会通过这个网络,无意识间传递给其他‘种子’或连接体。”夜的声音冰冷,“这个信徒体内的‘种子’休眠了,但他的意识可能因为我们的压制和精神干扰,与‘种子’残留的‘记忆’或‘信号’产生了短暂的、被动的连接。他‘听’到的,可能是其他还在活动的‘种子’接收到的信息,或者……是某个更深层的东西,在通过这个网络,无意识地‘广播’。”
“广播什么?”
“……呼唤。或者……定位。”夜的金瞳死死盯着男子,“红色的眼睛,黑色的洞,有东西要出来——这描述很像赤眼山核心崩塌前的景象。而‘艾莉娅’这个名字……”
它没说完,但陆仁懂了。
母亲艾莉娅,是地脉亲和者,精灵混血,曾与地脉之心碎片深度连接,也是霍恩仪式计划中的关键“心脏”。她的苏醒,是否在某种意义上,激活了那个残破网络中的某个“响应机制”?或者,她被当成了某个信号的“目标”?
“必须立刻切断他和‘种子’之间任何可能的意识连接。”夜对莉娜快速说道,“用最强效的镇静和灵韵隔绝药剂,让他进入深度昏迷,隔绝内外感知。同时,加强艾莉娅女士周围的防护和监测,任何异常波动立刻报告。”
莉娜脸色发白,但动作利落。她立刻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瓶,开始配药。“我马上去办。但……如果‘种子’网络真的还在运作,我们切断这一个连接点,可能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种子’呢?其他地方可能存在的连接体呢?”
“那是监察厅和总部该头疼的事。”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人。至于这个网络……”它顿了顿,金瞳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等雷蒙从王都带回消息,我们再作打算。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最坏的准备。”
莉娜配好药,小心地给男子喂下。药剂很快起效,男子眼皮的颤动停止,呼吸变得更深沉,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那个在陆仁脑中回响的痛苦声音,也消失了。
陆仁感到一阵虚脱,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刚才那种被动的、无法控制的意念连接,比赤眼山里的正面战斗更让他心悸。那感觉像被人强行打开了一扇门,窥探了不该看的东西,而自己毫无防备。
“回去休息。”夜跳上他肩头,尾巴环住他的脖子,“你精神力消耗很大。另外,从今天开始,停止所有精神力的主动练习,直到本王确定你和那个网络没有更深层的连接为止。”
陆仁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夜是对的。
他们离开诊室。外面,天光正好,重建驿站的声响依旧热闹。但陆仁觉得,那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冷的膜。
他抬头,看向北方。赤眼山的方向,在晴朗的天空下,只是一个遥远、沉默的轮廓。
但此刻,那个轮廓在他眼中,似乎不再仅仅是山。
而是一片巨大的、尚未散尽的阴影。
傍晚,驿站主框架的最后一根横梁架了上去。汉克和汉子们发出欢呼,老木匠难得地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按照习俗,上梁要喝酒吃肉。莉娜端来了炖肉和自酿的果酒,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众人围坐在新架好的屋架下,用木碗盛酒,大声说笑,庆祝这阶段性的成果。
艾莉娅也出来了,裹着斗篷,坐在陆仁旁边。莉娜给她盛了碗热汤,她小口喝着,翠绿的眼眸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陆仁没什么胃口。他端着木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果酒,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个信徒痛苦的声音,和夜冰冷的分析。
“仁儿。”艾莉娅轻声唤他。
陆仁回过神。“母亲?”
“今天汉克说,后面山坡上有片野梅树,开花了。虽然小,但很香。”艾莉娅看着他,眼神平静,“明天天气好,陪我去看看?”
陆仁愣了愣。母亲主动邀他……去看花?
“好。”他点头,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撬动了一下。
艾莉娅微微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喝汤。
夜蹲在陆仁另一边的木料上,面前也放了个小碟子,里面是莉娜特意给它留的、最嫩的一块肉。它吃得很慢,很优雅,但金瞳不时扫过众人,扫过远处黑暗的山林,扫过艾莉娅,最后落在陆仁脸上。
“别想了,仆人。”它的声音在陆仁意识中响起,难得的没有毒舌,“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吃饭,睡觉,陪母亲看花。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陆仁看向它。黑猫在火光映照下,金色的竖瞳像两枚温润的琥珀,里面是他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木碗,将果酒一饮而尽。酒很甜,带着微微的涩,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身体,也仿佛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嗯。”他在意识中回应,“天塌了,我们一起顶。”
夜哼了一声,别过脸,继续吃肉。但尾巴尖,轻轻翘了翘。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众人陆续散去。汉克和汉子们相约明天继续。莉娜收拾碗筷。艾莉娅回了屋。陆仁和夜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地,确认没有火星隐患,才往回走。
月光很亮,将雪地照得一片银白。新架的屋架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长长的影子,像一副巨大的、等待填充的骨架。
陆仁站在屋架下,抬头看着。明天,这里会铺上椽子,盖上木板,然后砌墙,安窗,装门……一点点,变成新的“归途驿站”。
夜跳上主梁,蹲在最高处,仰头望着星空。夜风吹过,它的毛发微微拂动。
“仆人。”
“嗯?”
“等驿站建好了,给本王在屋顶留个天窗。晚上可以看星星。”
陆仁笑了。“好。”
“还有,鱼要每天供应,不能断。”
“好。”
“另外……”
夜顿了顿,低下头,金瞳在月光下看着他。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这里是你家。本王在的地方,就是你的退路。”
陆仁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
夜甩了甩尾巴,跳下来,落在他肩头。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陪你母亲看花。”
他们踏着月光,走向临时棚屋。身后,新驿站的骨架在月色中沉默矗立,像一道崭新的、尚未书写的誓言。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能量波动,像垂死的萤火,在某个废弃的矿洞深处,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隐入黑暗。
仿佛从未亮起。
但波动传递的方向,隐约指向南方。
晨雾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