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来了人、说了什么话，他像是一概没听见，也不打算搭腔。
李银子喊了一声“爸”，他“嗯”了一下，连眼皮都没抬。
李银子早习惯了。她爹就是这样的人，家里的事从来不掺和，地里的活能躲就躲，一家老小的嚼用全靠李翠梅撑着，这个家有没有他，实在没什么分别，甚至可以说没他更好一点。
“银子回来了？”李金子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睡意，可就这么一个哈欠，打出了几分慵懒的味道，“找我啥事儿？”
上回问李银子要钱还债，没要着钱，其实李金子这会儿还有些生气。
“哥，把你那辆自行车借我用用。”
李金子眼睛一眯，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了：“借车？你那腿脚不是好好的吗？借车干啥？”
“摆摊用。”李银子也不藏着掖着，“我跟小六一块儿上街卖油饼，有车能多带东西。”
李翠梅一听就皱眉头：“摆摊？摆什么摊？”
李银子还没接话，李金子倒是先开口了：“妈你别打岔。”他走到李银子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一圈，“你们在哪摆的摊？卖的啥？一天能挣多少？”
李银子心里门儿清，她哥这是在探底，要是挣得少，这车指定借不着，要是挣得多，那就不是借不借车的事了。
她本来想说个差不多的数先糊弄过去再说，可转念一想，她来都来了，不把这事儿说透了，她哥那个性子能追到她家去问。不如干脆说了，省得后面麻烦。
“小六今天卖了九块四。”李银子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抬。
李翠梅手里的针顿住了。
李金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本来就好看的眼睛更是添了几分神采：“多少？”
“九块四。”李银子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还大了点儿，“四十多个油饼，两毛一个，一上午就卖完了。我公公那边还卖卷饼呢，三毛一个，加鸡蛋五毛，卖了多少我没问，但肯定也不少。”
李金子咽了口唾沫。
万小六一天卖九块四，一个月就是将近三百块，这还不算他爹那份。
如果要是把这钱弄来……
“你们那个油饼，好做不？”李金子往前凑了一步。
“好做啊，面发好了下锅炸就成。”李银子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炸油饼是什么傻子都能做的简单事。
“那你看……”
“哥，”李银子打断他，笑眯眯的，“你车先借我用用，油饼的事回头我们再说。”
李金子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可李银子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把从他口袋里掏出自行车钥匙，推起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就往外走。
“银子！银子你等等！”李金子追出来，一米八的大长腿迈几步就赶上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哥我有事先走了！”李银子一条腿已经跨上自行车了，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车我过两天还你！”
“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你想说啥！”李银子蹬了一下脚蹬，车链子哗啦啦响，“等我挣了钱再说！”
李金子站在院门口，看着李银子的背影越来越远，嘴里的话咽下去又涌上来，最后还是没喊出口。
李翠梅也走到门口来了，看着闺女骑车歪歪扭扭地上了土路，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借起东西从来不手软。”
李金子没吭声，眼睛还盯着那条土路。
“妈，”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说银子的那个油饼摊子，真能挣那么多？”
李翠梅道：“谁知道呢？反正妈觉得，挣的越多越好，挣的多，才能给咱家更多。”
李金子点点头，“妈你说的对。”
如果李银子干的好，自己找她拿钱也就没那么麻烦了。
李银子骑出去半里地，才放慢了速度。
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可她觉得浑身都是劲。
她刚才说的话不是假的，该贴补娘家的一分不会少。
她妈养她这么大，她现在有本事挣钱了，该给的肯定给但要等她赚了钱再说，她现在手头又没钱，小六那几块钱还要留着进货呢。
现在先借娘家车用着，其他的等挣了钱再说。
李银子这人就是这样，她喜欢往娘家拿东西，逢年过节的肉、布、糖，一样不落。
可从娘家借起东西来，她也从来不手软。
自行车、锄头、筛面的箩筐……有时候连她妈腌的咸菜都能端走一坛子。
李翠梅说她“脸皮厚”，她也不恼，嘿嘿一笑就过去了。
在她看来，这都是亲的，分那么清楚干啥？
李银子骑着车拐进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万小六站在院门口张望。
“借来了！”她老远就喊。
万小六跑过来接车，嘴里嘟囔着：“你骑慢点儿，这车可比咱家那三轮金贵多了，你这跑的也太快了，我刚出门想送送你，你就不见了……”
“金贵啥呀，我哥那车都骑了八年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李银子把车支好，拍了拍后座，“明天咱俩骑一辆，让爸那辆车上多放点面，到时候你炸饼我收钱，我估计能卖更多。”
万小六看着她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咧嘴笑了：“银子，你可真行。”
“那可不。”李银子擦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搬东西的万桦，压低声音说，“小六，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哥估摸着过两天他就得来找你打听油饼的事儿。”
万小六愣了一下：“那咋办？”
“咋办？”李银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咋办咋办呗，他想学就让他跟着卖，反正要钱我现在是没有。”
万小六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院子里，万桦把最后一袋面从车上搬下来，直起腰的时候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两口子，没说话。
他听见了。
李银子这姑娘，是个能干的，也是个有主意的。
就是她那个哥哥跟娘家妈，实在都不是个好东西。
至于为什么不提李银子她爸，实在是不提也罢。
上辈子，李金子这个人，后来干了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