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躺在堂屋的小木床上,听着外面恢复如常的动静,心里头有些失望,乐子没了。
她原以为,以汪珍珍那个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着也得在院门口撒泼打滚闹上几个回合,喊的让周遭邻居都来看热闹才好。
没想到她妈那几巴掌下去,汪珍珍就跟被拔了牙的老鼠似的,夹着尾巴就跑了,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转念一想,上辈子汪珍珍能在万家老宅作威作福那么多年,靠的也从来都不是她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她爷爷奶奶的忍让和“家和万事兴”那套说辞。
现在爷爷不惯着她了,奶奶也不帮着她说话了,那她其实就什么都不是了。
“啊~”没热闹可看了,程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点困了。
小脚丫蹬了两下被子后,她便早早的进入了梦想。
万智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床,小身子挨着程玉,两个小丫头并排躺着,一个黑瘦,一个白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银子洗完韭菜进来,看见两个闺女并排睡着的模样,冷了一下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她拉过滑落的被子给俩孩子盖好后,转身就出了堂屋。
晚饭照常吃的,吃完照常收拾。
万桦坐在院子里把那把旧竹椅擦了一遍,万小六把三轮车上的东西清点好,程慧兰把明天要用的面团提前和上,李银子把洗干净的海带切成小片,放锅里煮着。
一家人各忙各的,谁都没再提汪珍珍那档子事。
倒是有一个细节,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但谁都没说出口。
万小四,一直没回来。
从下午汪珍珍走后,到晚饭端上桌,到天擦黑,星星爬满天空,万小四始终没露头。
临睡前,万桦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什么也没说,熄了白炽灯就进了屋。
万小六和李银子对视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程慧兰把灶房收拾干净,又把院门从里面插好,这才回屋睡了。
月上中天的时候,万家老宅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院墙外,动作十分熟练地翻过矮墙。
这个院墙,万小四从小翻到大,他闭着眼睛都能翻过来。
万小四落了地后便猫着腰踮着脚尖,跟做贼似的穿过院子,直奔灶房。
他饿坏了。
他在外面晃荡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又冷又饿,兜里一分钱没有,连个热馒头都买不起。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估摸着他爸应该已经睡了,才敢摸黑回来。
不是他不想在家待着,是他不敢。
家里打成那个样子,要是被人知道是他搅和的,那他就死定了。
万小四太了解他爸了,在他爸那虽然有不打孩子的规矩,可那向来只针对孙子辈,万桦打子不打孙在附近是出了名的。
更何况今天他爸连不打孙的规矩都破了,连万智友那小子都挨揍了,万小四不敢想,他爸要是知道今天这事都是他闹出来的,那他会挨多少揍?
其实在汪珍珍来闹事的那一刻,万小四就有些后悔了。
他发誓,他当时真的是脑子一热,才去找了这个三嫂,瞎白话了一翻家里赚钱的事,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灶房的门没锁。
万小四心里一喜,伸手轻轻推开门,摸黑往里走。
他知道灶房的柜子里通常会有剩下的馒头或者饼子,运气好的话,可能还留了半碗菜。
他顺着墙根摸到柜子边上,蹲下来,伸手去开柜门。
“啪。”
万小四头顶的白炽灯亮了。
刺目的白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灶房,万小四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本能地张嘴就想骂人,“谁他爹的……”
可话说到一半,他就卡住了。
原因无法,开灯的人不是旁人,还真是他爹。
灶房门口,万桦披着一件旧棉袄,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手还搭在灯绳上,苍老的面庞上很是平静,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和蔼。
但万小四看见他爹那表情时,心情却没有变好。
他张着嘴,试图说些俏皮话,活跃一下气氛,可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一个音节都没吐出来。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白炽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万桦松开灯绳,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蹲在柜子边上的万小四,良久后,终于开了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