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寂的睫毛颤得愈发厉害,眼皮下的眼珠轻轻转动,像是挣扎着挣脱一场绵长又沉重的梦魇。
沈枭连大气都不敢喘,原本攥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却又舍不得松开,指腹死死贴着他手背的薄茧,仿佛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不安与依赖,全都透过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他原本撑着的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红血丝里全是焦灼的期盼,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被他咬牙憋了回去。
他等这一刻,等得快要疯了。终于,程寂紧闭的双眼,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视线是模糊的,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耳边是规律又平稳的仪器滴滴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熟悉的浦江江涛声。浑身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酸软,后颈传来钝钝的疼,四肢冰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脑子昏沉得厉害,碎片化的记忆乱糟糟地涌上来——地下拳场逼仄的通道、阴冷的风、身后突如其来的重击、陷入黑暗前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全是沈枭桀骜张扬的脸。
他还没跟小孩一起去打全球赛,还没带他去看浦江最盛大的烟花,还没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完完整整地说给他听,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程寂……”
一道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程寂的视线慢慢聚焦,缓缓转过头,便撞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眸里。
沈枭就蹲在病床边,原本凌厉张扬的眉眼此刻塌得厉害,眼眶通红,眼下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往日里永远打理得干净利落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耷拉着,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是翻涌的心疼、后怕、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把那双向来桀骜不驯的桃花眼,填得满满当当。
他看着这样的沈枭,心口猛地一抽,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沈枭。
他的小孩。
程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一道极轻的、沙哑的闷哼,听起来虚弱又无力。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嘴唇干得起皮,稍稍一动,便传来细微的刺痛。
沈枭见状,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慌手慌脚地起身,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温水,却因为蹲坐太久,双腿发麻,起身的瞬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连忙扶住病床边的扶手,稳住身形,连疼都顾不上,转身就拿起水杯,又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水温,确认不烫之后,才拿着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涂抹在程寂干裂的唇瓣上。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他。
湿润的触感落在唇上,程寂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沈枭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着他眼下浓重的疲惫,看着他鼻尖微微泛红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疼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这一昏迷,把小孩吓得不轻。
沈枭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的棉签轻轻拂过程寂的唇瓣,动作笨拙又认真,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了程寂的脸颊上,顺着他苍白的肌肤,缓缓滑落。
程寂看着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泪珠,看着沈枭微微耸动的肩膀,看着他明明难受到极致,却还在拼命压抑着抽泣声的样子,心里的心疼瞬间泛滥成灾。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一点点力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依旧冰凉,指尖微微颤抖,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点点抬起,朝着沈枭低垂的头顶伸去。
沈枭正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忽然感觉到头顶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温热的触感。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擦眼泪的动作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缓缓抬头,便看到程寂苍白无力的手,正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指尖微微弯曲,带着惯有的温柔,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就像平日里无数次那样。
在他训练失利闹脾气的时候,在他赢了比赛得意洋洋的时候,在深夜训练室里他累得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时候,程寂总会这样,伸出手,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眼底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笑意,轻声哄着他、宠着他。
“哭什么……”程寂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宠溺,“我这不是……没事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精准地砸在了沈枭的心上,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沈枭再也忍不住,俯身下去,将脸轻轻埋在程寂的枕边,不敢用力,生怕压到他身上的输液管,生怕弄疼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靠着,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滑落,打湿了洁白的枕套,也打湿了程寂耳畔的发丝。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肩膀微微颤抖,细碎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听得程寂心口一阵阵发紧。
“程寂……”沈枭把脸埋在他枕边,声音哽咽,满是委屈与后怕,“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叫不醒你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战队怎么办……我们的全球赛怎么办……”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平日里再怎么桀骜张扬,此刻也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棱角,满心都是后怕与愧疚的少年。
程寂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落在他头顶的手没有停下,依旧轻轻揉着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而坚定。他另一只手还被沈枭紧紧攥在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孩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知道,沈枭这是怕极了。
“傻小孩……”程寂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道,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着埋在自己枕边的人,轻声安抚,“我答应过你的,要陪你一起打全球赛,要带你去看浦江的烟花,我说话算话,不会食言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有大碍,只是睡了一觉……”
他说着,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后颈的淤青传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沈枭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瞬间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满是慌乱:“是不是疼?我是不是碰到你了?我轻点,我轻点……”
他说着,连忙小心翼翼地直起身,生怕自己刚才的动作压到了程寂的后颈,眼神里满是自责。
看着沈枭眼底毫不掩饰的慌乱与心疼,程寂心里暖暖的,却又涩涩的。他知道,自己这次擅自离开基地,孤身陷入险境,让沈枭担惊受怕了。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瞒着沈枭。
地下拳场的事,是他藏了很多年的旧疤,是他不愿意提及的过往。那些黑暗的、不堪的回忆,他一直自己扛着,不想让沈枭知道,不想让自己的小孩沾染到半点阴暗,更不想让沈枭因为他的过往,为他担心,为他陷入危险。
他习惯了做AX战队的队长,习惯了做沈枭的依靠,习惯了把所有的黑暗与压力都自己扛下,只想把最阳光、最安稳的一面,留给自己在意的人。
可他忘了,沈枭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护着的小孩了,他们是恋人,是要并肩作战一辈子的人,本该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而不是他一个人独自逃离。
“对不起……”程寂看着沈枭通红的眼睛,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
他从来都不是会轻易道歉的人,可面对沈枭,他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与逞强,只为安抚眼前这个被他吓得魂不守舍的少年。
沈枭听到他的道歉,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地摇头,攥着程寂的手更紧了:“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是我太迟钝了,我明明看出你不对劲,明明看到你脸色那么差,明明感觉到你心情不好,可我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做,我没有拦住你,没有跟在你身边,是我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程寂,我真的好怕,我怕失去你……”
他说着,又低下头,把脸贴在程寂的手背上,泪水浸湿了程寂的手背,滚烫的温度,烫得程寂心口发疼。
程寂看着他这般自责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落在他头顶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些事,本来就该我自己去解决,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沈枭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眼底的泪水还在滑落,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程寂,我们是恋人,是中野搭档,是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我都要和你一起面对,我不要你一个人扛着,我不要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我不想做那个只会被你护在身后的小孩,我想做能和你并肩而立,能为你遮风挡雨,能在你陷入黑暗的时候,第一时间拉住你的人!”
“你不要再把我推开了,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赤诚。他看着程寂,眼神里满是祈求,满是不安,他怕程寂还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吃,把他当成需要呵护的孩子,而不是可以携手一生的恋人。
程寂看着他眼底的赤诚,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彻底被击溃。
他一直以为,自己护着沈枭,不让他沾染半点黑暗,就是对他好。可他却忘了,沈枭早就长大了,早就有了和他一起面对所有风雨的能力,早就想成为他的依靠,而不是一直被他护在身后。
是他错了。
他不该用自己的方式,去定义对沈枭的好,更不该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拒之门外。
程寂的眼底,渐渐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他看着沈枭,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好,不推开你,以后再也不推开你了。”
“所有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扛。”
得到这句话的沈枭,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瞬间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满满的安心。
他就知道,程寂不会不要他。
程寂看着他哭中带笑的模样,无奈又心疼,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对了,教练他们呢?”程寂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病房,轻声问道,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好了很多。
沈枭吸了吸鼻子,乖乖地回答,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没了平日里的桀骜,只剩下满眼的依赖:“教练天快亮的时候被我劝回基地了,夏瑶留在基地稳住队友,路添被陈烬哥送回去睡觉了,陈烬哥也被我打发走了,我不想任何人打扰你,我想一个人守着你,等你醒过来……”
他说着,又忍不住攥紧了程寂的手,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一松手,就全都消失了。
程寂闻言,心里暖暖的,看着眼前这个守了他整整一夜,憔悴不堪却依旧固执的少年,轻声责备道:“你也真是傻,守了我一夜,肯定没吃没喝,也没睡觉,是不是?”
沈枭眼神闪躲了一下,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嘟囔道:“我不困,也不饿,我只要守着你就好……”
他才不要离开,他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程寂,他要程寂醒过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程寂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心里满是心疼,却还是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道:“不行,等会儿护士来了,我让护士盯着你去吃饭,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生气了。”
他了解沈枭,这小孩看似桀骜不听话,可只要他一说生气,沈枭就会乖乖听话。
果然,沈枭听到他说要生气,瞬间慌了,连忙点头:“我听你的,我去吃饭,你别生气……”
看着他这般乖巧的模样,程寂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瞬间驱散了病中的虚弱,多了几分往日的温柔。
沈枭看着他的笑容,一下子就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