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再进一分,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顾晏清晰感受到刀锋刺骨寒意,心跳不受控制微快一瞬,却依旧维持着表面冷静。
持刀男人挣扎着撑起身,身受重伤,身形摇晃虚浮,随时可能倒下,可握刀的手稳得惊人,没有半分偏移。他居高临下盯着顾晏,一身浴血戾气彻底炸开,沙哑嗓音如同砂纸刮过铁皮,干涩难听,却带着执掌生杀的凛冽气势:
“大胆狂徒!此乃何地?竟敢私设囚笼,拘禁本官!”
“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沈昭,尔等速速放下凶器,开门放行,否则本官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锦衣卫指挥使。
飞鱼服,绣春刀。
从三百年前的明朝,穿越到了 2026 年。
顾晏向来流畅运转的理性大脑,罕见卡顿一瞬。他看着眼前目眦欲裂的古人,喉间抵着刀锋,语气依旧平静,一句话,击碎对方根植骨血的毕生信念:
“这里是 2026 年,现代社会。”
“你效忠的大明朝,已经灭亡三百八十多年了。”
“你的皇帝,你的同僚,你拼死守护的江山社稷,早就不在了。”
沈昭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你胡说!” 他声音剧烈发抖,眼底满是崩溃茫然,“陛下春秋鼎盛,大明国运绵长,怎会轻易灭亡!你妖言惑众,欺瞒本官!”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率军攻破北京城,城内大乱。” 顾晏语气无波,字字精准砸在他心口,“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死前以发覆面,遗言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这是正史记载,写在教科书上,全国皆知,无可辩驳。”
沈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哆嗦,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他想怒吼反驳,想挥刀逼对方闭嘴,可身体不听使唤,连站立都艰难。
家国覆灭,君王身死,他拼尽一生守护的一切,烟消云散。
眼前人影模糊,耳边声音远去,天旋地转。
“不可能…… 陛下…… 大明朝…… 不会亡的……”
最后一丝意识抽离。
绣春刀 “哐当” 一声砸在地板上,清脆刺耳。
沈昭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落地剧痛没有传来,他落入一个带着淡淡冷香、却异常稳固温暖的怀抱。
顾晏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了他。
怀中人浑身是血,衣料粗糙,血腥味与硝烟味混杂,瞬间染脏他价值三万二的高定西装,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顾晏垂眸沉默看了怀中人几秒,拿起未挂断的电话,淡定补了一句:“对了,再叫一个精神科医生。”
“顾总?!精神科?!” 林舟彻底懵了,声音带着崩溃慌乱,“是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穿奇装异服拿道具刀碰瓷?我叫保安控制他!”
顾晏懒得听她脑补大戏,干脆挂断电话。
他小心翼翼将沈昭放在真皮沙发上,轻柔避开伤口,从储物柜拿出干净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顾晏自己都愣了一下。
祖父从小教导他,不多管闲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旦插手便麻烦缠身。他恪守二十八年,人生精准有序,从不主动招惹意外。
可刚才沈昭倒下的瞬间,他完全是本能伸手接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古人。
顾晏看着怀里昏睡的沈昭,目光微微发沉。
少年时老宅那幅残破画像、飞鱼服的边角、绣春刀的冷光,还有画中人孤绝的背影,一瞬间在脑海里翻涌而过,和眼前这人重伤紧绷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原来那道扎在他心底多年的模糊影子,真的有血有肉,真的跨了三百年,站在了他面前。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怔了两秒,眼神放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一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不属于他的失神。
直到楼下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车门开关的声响穿透玻璃传进来,顾晏才猛地回过神。
他迅速敛去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动,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星澜科技总裁。
他本不想负责。
独身生活干净利落,无牵无挂,本是他最想要的状态。
顾晏缓缓回头,望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低声重复:“锦衣卫指挥使……”
沉默片刻,他一向淡漠无波的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这个按部就班、无聊透顶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得有意思了。
只是顾晏此刻还未意识到。
他那平静有序、精准如钟表的人生,从伸手接住沈昭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