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的世界没有海。”
沈昭笑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湿湿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海的味道。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沈昭。”
沈昭睁开眼,转过身。顾晏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那个荷包。”
沈昭愣住。“什么?”
“苏念卿送你的那个。”顾晏的声音很低,“在哪?”
沈昭看着他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荷包。红色的,绣着鸳鸯,针脚细密。他一直带着,不是舍不得苏念卿,是舍不得那个时代。那是他和明朝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顾晏接过荷包,看着它。红色的绸缎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鸳鸯的针脚很细,每一针都用了心。但这不是沈昭的心。这是别人的心,放在沈昭身上,太久了。
“沈昭。”
“属下在。”
“你的过去,我帮你收着。你的未来,我陪你走。”
他抬起手,把荷包扔进了海里。荷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红色的绸缎在蓝色的海面上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荷包不见了。沈昭看着那片海,没有说话。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眼眶里的湿意。他没有擦。他让它风干。
顾晏站在他身边,握住了沈昭的手。十指相扣。
沈昭低头看着那只手。顾晏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签过上百份合同,敲过几百万行代码,握过几十亿的生意。
“大人。”
“嗯。”
“属下现在没有荷包了。”
“不需要了。”
“那属下有什么?”
顾晏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在落下,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金色。
“你有人。”
沈昭的眼眶红了。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属下有大人就够了。”
“大人,该回去了。”
“嗯。”
他们转身往回走。沈昭走在前面,顾晏走在后面。沈昭的头发还在飘,衣角还在飞,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顾晏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沈昭。”
沈昭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每年都来。”
沈昭笑了。那笑容在海风中绽开,比夕阳还暖。
“属下遵命。”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苏念卿坐在古董店的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有喝。她只是看着那杯茶,像是在等什么。
门上的风铃响了。
周明远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们和好了。”他说。
苏念卿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沈昭发烧了。顾晏照顾了他一夜。”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他从小就是这样,受了风寒就会发烧。烧起来会说胡话,会叫爹娘,会做噩梦。他的同僚告诉我,他烧得厉害的时候,会抓住身边的人,不让人走。”
周明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他的未婚妻。”苏念卿的声音很冷。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们今天去了海边。”他说,“顾晏把那个荷包扔进了海里。”
苏念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手。
“扔了?”
“扔了。”
苏念卿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荷包。她花了三个月绣的,扎了无数次手指,熬了无数个夜。她选了最好的丝绸,最好的丝线,一针一针,一线一线。鸳鸯的眼睛她绣了七遍,因为总是不够传神。她以为沈昭会收下,会戴在身上,会记得她。他收下了。他没有戴。他把它扔了。
不,不是他扔的。是那个男人扔的。
苏念卿睁开眼。
“他们以为扔了荷包,就扔了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错了。”
周明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想怎么做?”
苏念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条老街,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
“上次的办法奏效了,但不够。”她的声音很冷。
“所以?”
“所以,我们要让它再裂开一次。”苏念卿转过身,看着周明远,“这一次,裂得更大一些。”
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执念,有愤怒,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甘心。他不甘心输给顾晏。这个女人也不甘心输给顾晏。他们是一样的。
“怎么做?”
苏念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容温和。
“这是谁?”
“顾晏的祖父。”苏念卿的声音很冷,“顾晏父母早逝,是他祖父把他带大的。他是顾晏最在乎的人。”
周明远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你想让我去找他?”
“不是去找他。”苏念卿说,“是让他知道沈昭的存在。让他知道他的孙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周明远的笑容更深了。
“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苏念卿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她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更苦。
“顾晏最怕的就是失去,他失去了父母,他不能再失去祖父。”
周明远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