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共秋罕见地失眠了。

他烦躁地摸出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上亮晃晃的1:23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位向来沾枕头就着的睡神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三小时，是块石头都快烙化了。

余共秋再次翻了个身，最终放弃般从床上弹起来，拧亮床头灯。

第二天跟的是早上八点的导播班，余共秋为此十点多就躺下酝酿睡意，酿出来一次石破天惊的失眠。他将手机解锁，点开【多的是你不知道的（4）】群聊，在里面深情呼唤：“谁还没睡？聊会儿。”

几分钟过去了，群里安静如鸡。

全睡了？不能吧……余共秋有点不太相信，他皱皱眉毛，又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

【杜贺领取了您的红包】

【邓韦领取了您的红包】

【房以诚领取了您的红包】

……都是狗。

余共秋缓缓在群里发了一排问号，友善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房以诚火速回了一句：峡谷，勿扰，有红包建议半小时后再发。

邓韦紧随其后：我加班啊啊啊啊啊！

杜贺：睡前红包，感受到朋友们的爱了，晚安，这个美丽的世界。

余共秋愤愤点开杜贺的微信私聊，直接挂了个微信语音过去：“钱领完就跑，你睡得着？”

杜贺的疑问隔着手机都货真价实：“我为什么睡不着？手气最佳我的错喽？”

余共秋：“一个个的都没有良心，说话都没回复，发红包炸出来了。”

“很奇怪吗？”杜贺笑，“你自己看看你发的什么话，深夜，睡了吗，聊会儿？啧啧，多可怕啊。”

余共秋叹气：“我就是失眠了。”

杜贺：“这倒稀奇，再发个红包，杜哥哥心理热线为你专属开通哦。”

余共秋觉得自己在群里找补完全是脑子有泡，恶狠狠道：“……滚吧。”

杜贺不恼，突然想到什么，瞬间狗腿又恭敬：“或者禾火大大复出一下，杜某全年无休一天24小时任你召唤。”

余共秋答：“这你别想。”

杜贺的美梦破碎了。今晚注定又要多一个失眠的人。

“行吧，或许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好友的死活，拒绝得不要这么干脆。”杜贺说，“你为什么失眠？”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下来，半晌，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响起来，余共秋说：“不知道。”

许是觉出自己的声音发哑，余共秋起身去客厅倒了半杯温水，喝了几口润润嗓子。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今天好像说错话了。”

他三言两语和杜贺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杜贺听得迷惑极了：“不是，随口一问罢了，也不算说错话吧？而且你不是说他平常脾气挺好，没道理因为这个生气吧。”

余共秋说：“我在想我是不是触到了什么雷区。”

杜贺：“简单。单位无秘密，你和别的同事打听一下，不就全知道了。”

余共秋摇摇头：“我想他自己告诉我。”

杜贺：“不是，就这么个破事您失个什么眠啊，还大半夜——”

余共秋把温水饮尽，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柜面，发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碰撞声。

这声音传到杜贺的耳朵里，仿佛钟杵撞击上厚重的钟面，敲出了灵光一闪的启示声。

杜贺本来一泻千里的吐槽戛然而止，他像是洞悉了什么大秘密一般压低声音：“你你你你你，你这千年铁树是不是要开花了！”

余共秋：？

杜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追到手没？”

“……瞎说什么呢。”余共秋嘴上骂了一句，心里却因为这话走起了神。

老实说，余共秋从一开始接触秦煦就动机不纯。在他刚来台里报到的那几天，人都还没有认全，月老转世的陈丽就拉着他要介绍休年假的同事相亲。

这事多扯啊。余共秋当下就回绝了，几句话哄得陈丽自觉冒昧，但微信给他发出的相亲对象资料到底过了撤回的时限。

余共秋在感叹陈丽行动派的同时，顺手点开了接收到的照片。

看一眼认个脸熟，就当提前认识新同事了。

陈丽发来的几张照片大多是工作照，类别却出奇得全。蹲在田地里采访农民的、录音间里戴着耳麦的、接热线的、执笔写着什么的……基本都是可以录入员工手册的水平，余共秋怀疑陈丽把单位每年的内刊都翻了个遍，精挑细选出这许多。

余共秋在一张怼脸拍的特写上停下了滑动的手指。这张有点模糊的照片和其他的风格格格不入，像是拍摄者突然袭击，被拍摄的对象躲无可躲，只能抬手挡了下镜头。

照片里光线和暧，有秦煦线条好看的下颌，笑得无奈的眉眼，和试图遮挡镜头但没有成功的细长手指。

余共秋鬼使神差地长按图片，点了保存本地，改口和陈丽说，也对，以后都是同事，盛情难却，见面吃个饭也好。

陈丽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成功说服了这位难搞的新同事，为小秦的脱单事业添砖加瓦。

再之后，余共秋第一次见到了休假回来的秦煦。

那天下午，他倚在直播间门口，看秦煦低头工作。灰红相间的工作服版型宽大，套在身上松松垮垮，显得秦煦更瘦了。

这位即将成为自己第一位相亲对象的新同事抬头，对视的时候，扬起一个礼貌的微笑。

却笑得余共秋脑子倏然短路，连对方的名字都叫错了。

……

之后的事情一阵兵荒马乱，余共秋不愿回想。多年来好不容易动了相亲的念头，最后却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这感觉不太好受。

杜贺还在电话那边叨叨个不停，余共秋没理他，直接挂断了语音。几秒之后，杜贺打过来，余共秋没有接，而是点开相册，从最近删除里恢复了秦煦的那张怼脸照片。

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余共秋回家就把秦煦给他的挂坠扔进抽屉，表情复杂地看了这张照片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删除。

余共秋觉得，自己因为一张照片动了心倒不至于，只是一个第一感觉还不错、愿意进一步了解的相亲对象嘛。既然对方没有那个意思，删掉好了。

可后来，秦煦接到了白鸳的电话，俩人的误会一串接着一串，剧本都不敢这么写。余共秋在和秦煦不断的交集中，发现这个新同事真的很不错。

他开始看见秦煦就笑，想时不时逗弄对方几下，也因为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喜提失眠的一夜。

余共秋一直没有细想原因，和秦煦的琐碎就像日光下晶莹的泡泡，美丽又模糊。

现在，某个模糊的泡泡被杜贺戳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