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下半年的帷幕拉启，松迎生活广播新的节目单投入运行。余共秋策划主持的晚高峰节目《下班万岁》也正式上线。

可能是《下班万岁》与《美食风向标》节目定位差异过大，新节目开播反响平平，听众互动寥寥，仅有的几路热线和信息也多是原来《美食风向标》的老听众。

但余共秋好像对此并不在意，他照常认真备稿，直播时青春洋溢，状态满分。他会在一大堆资讯里筛出最适合节目风格的信息，会在选取歌曲的时候了解歌手、歌词甚至创作背景，会在没有听众互动的互动环节，随口编几个奇奇怪怪的网名，假装听众自己和自己互动。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余共秋多了一个看听众互动信息的习惯。

他会在每天节目前提前到岗，要来记录听众互动信息的本子，一行一行认真地看。

有好几次，秦煦看见他盯着记录本的某一页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别人喊他名字，也是在好几声后才惊觉回应。

秦煦事后好奇地把那页从头看到尾，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起先，秦煦以为他是在意新节目上线后的观众反馈，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余共秋这个习惯好像从跟完导播班就有了，看的也不只是自己节目的热线与评论。

是新节目反响不好，压力太大了吗？秦煦猜想着，拿出自己注册作者账号时候用的那个微信小号，关注了松迎生活广播的互动平台。

有空的时候，就用这个号和他互动吧，左右广播只闻声不见字，又不会掉马甲。况且他也没什么名气，马甲就算掉了也没什么影响。

“上班好累，下班万岁！北京时间18点03分，欢迎继续锁定FM110.3松迎生活广播，我是吃葡萄不吐象牙上班时间领悟下班状态的主持人共秋~嘿嘿，今天我们来聊一聊……”

今天是秦煦的小夜班，他坐在导播台前，和正在直播的余共秋隔着透明观察窗遥遥相对。

不知怎么的，他总感觉余共秋今天的状态欠佳。

热线耦合器一片安静，秦煦登录微信小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余共秋互动着。

“……节目的最后我们再来看看网友留言，【西鱼】留言说他还没有下班。哈哈哈那我就放心了，不是，我是在关心你，有加班工资吗这位打工人？【不知道编个什么网名】留言说这个夏天必须减肥10斤，我替爱你的烧烤炸串小龙虾冰淇淋们祝你成功。【人二小】留言说，快下班了，突然想买束花给心上人，但他今天不方便收，明天再去买。好了今天的节目到这里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感谢大家的收听，祝大家下班万岁！”

编得还有模有样的。秦煦拉开厚重的隔音门：“结束啦。”

余共秋伸个懒腰：“可以回家喽！约宵夜吗？”

“不约。”秦煦把余共秋从直播椅上赶下来，自己坐上去查之后的节目单，“你快回吧，外面在下雨。”

“行吧。”余共秋说，“那我回了。”

秦煦说：“小心开车。”

五分钟后，秦煦查完单子去上厕所，却看到余共秋站在卫生间的窗户旁抽烟。

整栋直播楼都是禁烟的，爱烟如命的同事们只能在上厕所的时候悄悄抽几口。后来，不知哪位烟民在卫生间的窗台上放了个烟灰缸，窗户一开，烟味全散，这方小小的角落就成了香烟爱好者的聚集地。

但余共秋还是第一次来。

保洁阿姨把这方角落收拾得很干净，烟灰缸倒得勤快，里面只有零星几只烟头。

余共秋抖了抖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燃。他烟瘾不大，随身装一盒烟也是方便遇人应酬。但今天实在烦闷，他迫切需要尼古丁麻痹自己，甚至等不到走出直播楼的几分钟。

卫生间没有人，雨滴顺着晚风飘进开着的窗户里，在窗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余共秋就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发呆，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看到秦煦进来，余共秋愣了一瞬，下意识就想按灭烟蒂。

“你抽你的。”秦煦还是第一次见余共秋抽烟，他把视线从捏着香烟的手指上移回来，挑了个空位，站定。

他感觉到余共秋在看他。

秦煦一僵，搭在拉链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余共秋笑：“来放水啊？”

秦煦翻了个白眼，继续手上的动作，没好气地说：“不然呢？你来这吃饭吗？”

余共秋嘴角微掀，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些。他似乎是刚刚发觉自己盯着人看的动作有点不礼貌，于是移开目光，到底还是把烟掐了，转而把玩起兜里的打火机：“我发现秦老师有时候还挺毒舌。”

秦煦不置可否，迅速地解决了生理需求，走到水池边洗手。

淅淅沥沥的水声里，余共秋走到秦煦旁边，看灵活的手指把洗手液裹在掌心，再相对着搓起滑腻的泡沫。

余共秋打开旁边的水龙头，也跟着挤了一泵洗手液，步调一致地淋湿双手。

秦煦冲掉泡沫，幅度很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往镜中瞥了一眼：“心情不好？”

余共秋被看穿有点意外，半晌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新节目的事吗？”秦煦问。

“不是。”余共秋斟酌着用词，“一点私事，说来话长了。我……”

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音乐广播的主持人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是熟人，走到他们中间长手一伸，自来熟地搭上两人的肩。

“兄弟们，借个火。”

“哦。”余共秋把火机递过去。秦煦不太习惯与人身体接触，于是无情地拍掉肩头的手，转身出门，向导播间走去。

身后的人紧走几步，追平了他的脚步。秦煦抬了下眼皮：“不回家？”

“赶人呀。”余共秋道，“说来话长秦老师就不耐烦听了吗？”

“听的。”秦煦走回导播台前坐下，又想起来什么，起身把自己的铁皮柜打开，递了东西给余共秋，“给。”

甜食有利于改善情绪。余共秋低头，掌中的小玩意和自己那天没送出去的巧克力一模一样。

秦煦还在值班，下一档直播节目的主持人马上到岗，所以余共秋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导致自己心情不好的那点私事，而是揣了几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告辞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