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时间就跌进了8月。
8月9日艳阳高照,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
晚立秋,热死牛,古人诚不欺我。
秦煦背着设备走进一家刺绣工作室,空调凉风迎面吹来,他擦擦额头的薄汗,舒服地发出一声轻叹。
工作室位于迎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穿过被阳光炙烤的明亮小院,亮堂的玻璃推拉门后是一楼大厅。大厅很空,摆放着几张白色绣架,大部分都闲置着,只有一张架子上绷着未完工的绣布。靠窗的长桌上,整齐地码着五彩斑斓的丝线,旁边堆着各色绸缎布料,还有装着刺绣辅料的金属盒子。
秦煦抬步上二楼,在楼梯的转角碰到了向黎晓的妈妈。
“阿姨。”秦煦驻足,礼貌问好。
“小煦你来啦。”黎晓妈妈亲昵地拍拍秦煦的手臂,“我出去一下。张游马上就到,你在这里等他?”
秦煦点头:“好,我正好先拍点空镜。”
二楼的空间要比一楼小一些,墙上错落挂着各色绣品,有清雅兰草,有明艳凤凰,也有几何图案和抽象线条的现代纹样,大大小小,都是向黎晓生前的作品。
角落的矮柜上放着几本泛黄的刺绣图谱,书页边缘微微卷起,也是向黎晓生前最爱翻看的。
是的,向黎晓,七岁开始学习刺绣、十几岁就能绣出整套成衣的天才绣娘,也是那位生命永远定格在青春岁月的少女。
几年前,十九岁的向黎晓突发意外,告别人世。她的父母在几番挣扎后,捐出了女儿身上几乎所有能用的器官,救治了五名病人。
她的角膜让遭遇意外的盲人画家重见色彩,她的肾让久病的外科医生再执手术刀,她的心脏在马拉松跑者的胸腔中持续跳动,她的肝脏跟随着与她同龄的姑娘进入大学的课堂,她的肺让呼吸都是煎熬的煤矿工人找到新的工作。
现在,这五名器官移植受益者已经恢复健康,他们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组成一支跨越年龄、性别、地域的队伍,只为合力完成向黎晓生前的遗愿——办一场自己的刺绣展。
张游是第一个到的。
这位惜字如金的外科医生见到秦煦,扬起一个熟稔的微笑:“好久不见。”
秦煦已经从二楼拍至一楼,他放下手中的机器:“好久不见。”
上一次见面,是在距离迎城两千公里的张游家乡,秦煦陪着他找到当地一家非遗传承人教他刺绣。
一晃眼,竟已经过去两年多。
张游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几块绣布,在绣架绷着的缺失角落比划。秦煦问:“出师了?”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他轻轻地把其中一块放在架子上,“幸不辱命。”
秦煦把目光移过去,那块边角空白的绣布是向黎晓生前的最后一幅作品,也是她倾注多年心血的绝世绣品。
那上面色彩鲜艳,暖黄和橘红为主色调,灿烂明媚,盛大温柔。
她给它取名《落霞》。
听黎晓妈妈说,《落霞》的底稿改了多次她才满意,勾绷、配线都极其细致,绣制时更是用了特色针法。
只可惜,马上就要完成的时候出了意外。
向黎晓是秦煦刚入职没多久,制作一系列非遗节目时采访的嘉宾。秦煦的采访向来不是采完就算,大部分采访对象他会几年如一日的维护,到后来很多都处成朋友。
向黎晓就是如此。这位安静的小姑娘和秦煦很投缘,开始还生分地叫他秦记者,后来熟悉了改叫煦哥,还在端午绣过一只小巧的驱虫香囊送给他,至今仍挂在秦煦柜子里。
她出事的时候秦煦在外地出差,回来迎城第一时间奔到工作室,看到的就是黎晓妈妈抱着她的遗作失神。
只差一点点就绣完了,她伤心欲绝地喃喃。
只差一点点。
秦煦不忍心,事后不止一次地往黎晓妈妈处跑,看看有哪些是他能帮上忙的。在那时,他看到了向黎晓的日记,知道了她是多么期待这幅作品的完工,又是多么渴望能开一个自己的刺绣展。
在了解到这些后,秦煦跑前跑后奔忙,帮忙联系红十字会,给接受向黎晓器官捐赠的受捐者去了一封匿名信。
问是否有人愿意,帮助向黎晓完成她的未竟之作。
不可思议的是,素未谋面的五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做了决定,决定合力完成向黎晓生前的最后一幅绣品《落霞》,当作她刺绣展的压轴之作。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