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一处小溪边,她终于看到女子静静坐在溪边,垂眸自语着什么,手里一刻不停地翻动着什么。
她本不欲打扰,女棠却看见了她,朝她挥手。
荼走近了一些,俯下身看她手里的东西,故作轻松地笑问:
“你这是在做什么,女棠?”
女人闻言也淡淡笑了,轻声说:
“我想为季桓,还有阿仲他们,扎几盏纸灯。”
“纸灯?”
“是啊,算来他们也走了七日。有纸灯引路归乡……他若是来找我,便不会迷路啦。”
荼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挨着她坐下,良久才道:“想不到,你们也信这些。”
女棠也沉默了,连着扎完三盏灯,才抬手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轻声道:
“……我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信这些。”
荼说不出话。
女棠却继续道:
“当年,我们誓死追随先生至今,早想过有这样一日,又何曾惧怕过死亡?又遑需祭奠?可是……”
她的眼睛于是又蓄满了泪光,啪嗒啪嗒落在溪水里,顺流而去。
“可是如今才明白……祭奠原来不是为了死者,只为生者念念不忘,聊以自勉而已。至少,他若是回来,”她又放下一盏灯,看着它顺流而下,轻轻地说,“一定希望看到我笑的。”
荼沉默良久才回过神,又看向芈随,问:“你想也扎一只吗?”顿了顿,又补充道,“……给那位春桃姑娘?”
芈随一愣。
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可少年闻言眼睛却亮起一颗星,重重点点头:“嗯!”
那张始终无波无澜的脸于是终于漾起一个轻而浅的笑容,像一粒小石子落入水中,静静漾起波纹。
她偏过头拍拍身边的草地:“过来——我教你。”
对方却怔怔看着她,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爬起来挪到她身边。
“你看,”荼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白纸,动作很慢地叠了几下,又展开,“这样,就是灯罩。”
少年学得很认真,但是又很笨拙,但今晚荼却比往日更有耐心,一遍一遍教他,直到天濛濛亮起,湖上已经飘满暖白色的纸灯。
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只是并肩坐着,沉默地望着河上的灯。
直到卯时坼声响起了,荼才微微回过神。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视线最终定在他空荡荡的颈间,半晌,忽然问:
“……我送你的锁呢,怎么没带着。”
芈随愣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手忙脚乱浑身上下摸了一通,最终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
他打开锦囊,小心翼翼取出里面的东西,闷不作声将它递到她面前,憋了半天,只道:
“还给你。”
荼垂眸看向少年手心那只长命锁。
那是她跟着女棠,亲手设计、制作的。
和记忆中的没什么差别,它被人保存得很好,即使此刻,红绳也团成整整齐齐的几圈,她原先替他系上的死结被人耐心地解开了,在红绳的尾部微微弯曲。
那把锁泛着银光,闪亮如新。
荼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地接过来,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她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
远处,火光亮起,身后风动,影似乎动了动。
“影!不用拦了!”身边的少年却蓦地出声阻止,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反而亦步亦趋朝着火光的方向走,“我们走吧。”
说这话时,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又或者说,他故意让林外的人听到了。
草丛动了动,火光便越来越近,喧哗声也越来越近。
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手中的银锁有些硌手。
很快,士兵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的倾向,拨开窸窣树丛,看向僻静的湖边。
岸边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白色的纸灯,摇曳着微光,晃晃悠悠飘向远方。
空旷的远野,静到只有风声。
士兵疑惑地蹙起眉,仔仔细细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才挥手对身后的队伍道:
“去那边看看!”
在他身后的大树角落,少年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女子修长白皙的手死死捂着他的嘴,靠的极近,连心跳和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良久,等那些士兵总算走远了,荼才长出一口气,松开了手,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长命锁。
因为紧张,又或者仅仅只是被人攥的太紧,原本冰凉的银锁也微微发热。
她垂下眸,将盘好的红线又一圈一圈展开,双手捏住红绳两端,长命锁在空中旋了两圈,重新朝他凑近。
“荼荼……?”
似乎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年微弱而不解的声音试探着喊她的名字。
荼却没有回答,只是更加靠近他,拎起红绳。
于是,那把长命锁再一次被人珍而重之挂在他的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