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又……如此真实?
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谢初珣整个人仍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里。
只因,方才种种太过鲜活,鲜活得几乎要冲破幻境的边界,在他沉寂百年的心湖里,掷下一颗久久不能平息的石子。
就在这时,他蓦地想起了万佛门的三生镜。
两位师伯曾让他取宋绪的血。那日,她掌心染血,他顺势敛了几滴。万佛门向来不外借圣物,故而二师伯楚怀舟取得血后,便亲自携往西洲。
算算时日,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生平第一次,谢初珣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接到联络的楚怀舟静了一瞬,随后,却不答反问道:“你先前不是最不赞同我与你大师伯的做法么?说我们是将对小师妹的念想,强加于一个容貌相似的陌生人身上。怎的今日,主动问起了?”
“我方才……梦见师尊了。”谢初珣顿了顿,低声道,“她说,无论她变成何等模样,都要我主动去寻她的转世。”
“你又点婪梦香了?”楚怀舟语气骤沉。
“……嗯。”
“那香有毒,伤神损魂,少点为好。”
“弟子明白。”谢初珣指尖收紧,“所以师伯,可曾观镜?”
传讯那头,楚怀舟正立于万佛门禁地之外,面前是紧闭的殿门与神色歉疚的守镜长老——三生镜,于一个时辰前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他眸光微动,面上却声色未显,只对着玉简温声敷衍:“正在观,稍待片刻。”
实则心中忧虑翻涌,这孩子自复仇后便似失了生趣,明明已至元婴,寿元漫长,却四处寻衅那些蛰伏的魔尊妖王。
外人赞他嫉恶如仇,他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师伯却清楚。
那是在求死。
楚怀舟心念电转,转而试探:“若她当真是,你待如何?”
“先助她了却仇怨,铲除百花宫。”谢初珣答得毫不犹豫,又迟疑一瞬,低声道,“她若愿意,可入青云宗。若不愿,继续做那天音阁主亦无不可。”
——我喜欢主动的男人。
幻境中带笑的话语倏然划过耳畔,他耳根微热地补充:“如今,我与她尚不算熟稔,但我会尽力亲近,保她这一世幸福无忧。”
至于喜不喜欢这回事,他尚且无法把对师尊的感情全部投入于一个转世身上。
“倘若不是呢?”楚怀舟追问。
谢初珣沉默片刻,才道:“那便再用别的法子,继续寻师尊转世。听闻妖魔两界,亦有类似探查魂魄源流的器物……”
“出来了出来了!”楚怀舟骤然提高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师侄,三生镜显影了——宋绪,确为沈云舒转世!”
激动颤音的话语,无比清晰地撞进谢初珣耳中,他呼吸蓦地一滞。
“当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千真万确!宋绪的血落入镜面后,浮出来的正是小师妹的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崖底呼啸的风声、冰凉的石像、空气中残余的婪梦香灰烬……一切仿佛都骤然退远。
指间的玉简“嗒”地一声轻响,磕在冷硬的石面上。
他却浑然未觉,只怔怔地站在原地,放任那句话在脑海深处一遍遍回荡,掀起惊涛,翻涌不息。
所以,方才那场幻象,是师尊残存的魂识在冥冥之中指引和暗示他吗?
血液在四肢百骸间奔涌,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那股自幻境中便挥之不去的鲜活感,此刻仿佛忽然间寻到了落点,重重砸进现实,砸得他胸膛隐隐发疼,脑中嗡鸣一片。
知道她是师尊转世,那下一步呢?
他待她面色冰冷,言语疏离,甚至还曾当她的面说过“宋阁主为复仇不幸身陨”的假设,落在她眼中,恐怕早已是“冷漠古怪”、“不近人情”的坏印象。
他该如何补救?
又该寻一个怎样的由头,才能自然而然地向她靠近,而不显得突兀、可疑,或——别有居心?
借口关切伤势?太过生硬,且显刻意。
借百花宫之事攀谈?她伤势未愈,灵力枯竭,此时与她商讨复仇之策,是否太过叨扰,反显得他急功近利,不顾她休养?
谢初珣立在呼啸的风中,眉头不自觉地拧紧。这位曾一剑荡平魔窟、令九州修士闻风敬畏的寂灭剑尊,此刻竟为了一个如何开口搭话的缘由,陷入了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纠结。
甚至从未想到,与人相识、开口说第一句话,竟是这般……艰难之事。
她是师尊转世,并非师尊本人。
理智告诉他,不该将那些积压了百年的情感全然投射于她,更不该因一个“转世”的名分,便擅自期待什么。
可心却不受控地躁动。
想要快一点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确认她安好;哪怕只是寻常地问候一句,听她说说话,也好。
然而,等他匆匆赶回客舍,甚至特意换了一件颜色稍显温润的月白云纹长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冷硬逼人时——
“回禀剑尊,天音阁宋阁主与其弟子,半个时辰前已动身离开了。”
值守弟子垂首,恭敬回话。
谢初珣脚步蓦地顿住。
山风自他身后灌入长廊,扬起他新换的衣袍下摆,也吹散了他方才一路上反复斟酌、演练的无数句开场白。
走了?他神色恍惚。
却又听那值守弟子迟疑着补充道:“离开前,宋阁主似乎曾去静思崖寻过剑尊。剑尊,未曾见到吗?”
谢初珣倏然抬眸。
静思崖?
她……去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