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苍老瘦削的面孔,躲藏在马车顶盖的阴影里。月光从窗口渗进来,狭长光斑落在他的手指上,就像是捏着一柄短剑。
林恩的心沉了沉。
出于直觉,她觉得康纳利审查官应当是知道了什么。
她没有证据。
但他也没有。
林恩垂下眼睑,近乎绝望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她只记得自己攥着手柄玩游戏,尸兽的面孔积压在屏幕上,把林恩吓得一激灵。
而下一秒,她就来到了这里。
她希望这是荒诞的梦境,但一切又如此真实。
并且她敢保证,康纳利审查官绝对能轻而易举地杀掉自己。
——就像切割一片落叶。
林恩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了出来,迎着康纳利审视的目光望向窗外。
铁蹄踏在黄土地上,尘土飞扬的小径连接着逼仄的小城,远方都是低矮的土黄色楼房,丁点灯火也无。
就好像,城市已经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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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说的没错,治安官的确已经死了。
林恩跟在康纳利审查官身后,手里帮忙攥着他的乌木手杖。
即便是深夜的外勤,他还是坚持拿着他的手杖,并声称这是一种“仪式”。
“他只是为了炫耀他手杖上的昂贵红宝石。”查理凑近说,“这是康纳利家族的财富象征。”
林恩耸肩,“如果我是你,我应当会注意到他正在瞪你。”
她特意使用了没礼貌的“他”,而不是其他称谓。
天知道,过去的林恩究竟是怎么称呼康纳利审查官的。
“闭嘴。”康纳利的面孔黑了一度。
查理惶恐:“抱歉,老师。”
“查理,跟我一起检查尸体。”康纳利审查官不计前嫌地吩咐下来,视线又落在林恩身上,“林恩待命。”
治安官安德鲁是个身高近两米的壮硕男人。
康纳利审查官只用了一只手就把他翻了个身,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他戴着白手套,仔细检查着安德鲁的身体,最终意识到此人没有任何外伤。
“他是被吓死的。”
他下了结论,刚想伸手要回手杖,却发现林恩和手杖一起消失了。
“林恩私自跑去哪里了?”他不由分说地发了通火。
治安员纷纷垂下头,不敢发出声响。
“老师,治安官怎么可能被吓死?”查理分散着他的注意力,“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康纳利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只有康纳利知道自己的慌乱。
这么多年的服役生涯,他从没遇到过这么荒唐的事情:
离奇死亡的治安官、发送给国民卫队的求救……
难不成……真的是夜魔?
不,不会的。
康纳利的畏惧一闪而过,随后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没有人见过夜魔,从没有人!
他必须相信国民卫队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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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这次是真的想呕吐。
她冲进一楼的盥洗室,打开水龙头,胃像是被打了个结,一阵一阵抽痛。
“呕——”
林恩吐了出来。
水池里掉落了一团黑色的果冻状粘液。
这是她胃里的东西。
林恩来不及反应,黑色粘液已被水流冲进黑洞洞的下水道。
她汗毛直立。
那种粘稠的触感,却仍旧附着在她的食道上,紧紧地贴合着,就像是癞蛤蟆身上的脓疮。
林恩把手指塞进喉咙,紧紧地压住舌根。
这次,吐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胃酸。
“簌簌。”
浴帘背后,忽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林恩目光一凛,瞬间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近。
“刷——”
她一把拉开浴帘。
金棕色短发的男人正蜷缩在墙角。
他身上裹着白色床单,露出光裸的胳膊,恐惧地看着林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林恩的影子被放大成张牙舞爪的恶魔,完全笼罩在男人身上。
他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啊——”
楼上忽然传来惨叫!
林恩下意识冲出去,却被男人抓住胳膊。
“不……不要去。”他嗫嚅着,“夜……夜魔。是夜魔!”
——从没有人真的见过夜魔。
半小时前,康纳利审查官曾如此笃定地跟丹尼斯说。
林恩听得很清楚。
夜魔。
“你怎么知道夜魔?”林恩的匕首横在男人脖子上,目光冷峻地逼问。
“大家都这么说,我们西格林郡有夜魔出没。”男人浑浑噩噩地解释,“安妮被夜魔附体了,她杀死了安德鲁……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安妮?”
“安妮是安德鲁的妻子。”
“安德鲁?”
“治安官,治安官安德鲁。”
林恩的手没有放松。“那你是谁?”
“我叫乔伊,是个园丁。”
林恩知道他没有撒谎。
楼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似乎正在打斗。
康纳利审查官并非池中物,如果他解决掉了夜魔,那她这个逃兵可就惨了。
林恩自忖。
她干脆地收起匕首,抓上康纳利的手杖。
“我得上去帮忙。”
“有条路……有条路可以去安妮的卧室。”乔伊跌跌撞撞地爬出浴缸,“我带你去。”
安妮的卧室?
林恩看着乔伊的狼狈装扮,轻轻挑眉。
仆人房衣橱里的暗门可以直接通向二楼。
想来,面前这位年轻男子就是这么与女主人偷情的。
林恩思索着,轻轻跟在乔伊身后。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腥臭味,像是把腐烂的鱼埋进泥土里,发酵出来的气味。
林恩一阵作呕,胃中翻腾着滚烫的粘稠感。
她不得不扯着衣角,严严实实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她忽然问。
“我不敢一个人呆着,审查官大人。”乔伊低声说,“我宁愿跟别人一起死。”
爬上狭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陡峭楼梯,面前又是一道暗门。
“我就不进去了。”乔伊说,“里面就是安妮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