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满屋子的企鹅上。艾以何睁开眼，赖在床上搂住布偶发呆。

她梦到外婆了。

矮小的她爬上枇杷树，踮着脚去摘知了壳。外婆就在下面骂她，几块钱一斤的东西，哪有安全重要，摔下来不得进城看医生哟。

她们最后还是进城了。路不好，外婆还吃了晕车药。

收药的称好重，给了5块。她本想拿去拍一张新的合影，老人却舍不得。但那天临走前，外婆给孙女买了8块钱的布偶。

那个圆嘟嘟的企鹅，跟她最喜欢的小人书——《企鹅莉莉大冒险》的主角特别像。

后来，何晓慧接艾以何去乐水区读高中。

那个布偶弄丢了。

艾以何举起怀里的布偶。两颗黑豆眼睛缝得歪了一点，看起来像在歪头看她。

“早。”她说。

企鹅没回答，但影子从黑色枕头上游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

她笑起来，又对着影子说了一遍:“早。”

影子晃了晃。艾以何把企鹅放在两个枕头中间，点了点它毛茸茸的头顶。

她坐在床边，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消息顿时如潮水一样涌进来，她按下一键已读，翻通讯录找到中学校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那边立刻接了。

“艾、艾以何？”校长的声音又惊又喜，“我还以为……”

“嗯，之前有事。”艾以何顿了顿，“先声明，配合乡镇宣传还是不行。我想问的是，学校现在还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缺什么……”校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艾以何说:“我想赞助学校，还有操场榕树下面的水沟填了吗？就是以前小孩子经常掉下去的那个。”

校长那边没说话。

“还有校门口，以前一直是金水村和金沙村的共用路段。现在还是一条道吗？我刷到过同学的朋友圈，说开车回去都不方便。”

“……还是那条路。”校长的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啊。”

艾以何没回答。她拿过床头的本子，字迹潦草的把这三条记下来。

“现在学校里的留守儿童还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校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请给我一点时间，明天，不，下午我就把所有的情况统计好。”

艾以何挂了电话，盯着本子上的字看了好一会。

修路，水沟，留守儿童……她在上面重复画着圈，最后下定决心，猛地站起来。

影子贴着她的脚踝，跟着她一起离开宿舍。

教官的专属楼走廊很长，大多还关着门。王教官的办公室这会大门敞开。他正在整理文件，看见艾以何站在门口，马上招呼她。

“进来啊。”

艾以何捏着那个本子走进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直说:

“之前说的绿色通道，可以用来帮助我老家吗？”她深呼一口气，“我想帮村里修路，还有办个罐头厂，吸引年轻人回来打工。这方面我不太懂，就是打个比方。”

“当然可以。”王教官点头，“不过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的积分很多，够在首都买几套三环外的房子了。”

艾以何摸了摸自己发酸的鼻子，感觉呼气都是热的。

“我还会去战斗的。”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可是小孩长大是很快的。等她们一大，就不会再期待大人回来了。”

王教官一愣，记下她的要求:“行，交给我来办。你的积分修高速路都够了，到时候让当地政府报个方案上来，你签字就行。”

艾以何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何晓慧的来电。

艾以何看了王教官一眼，接起来，正要出门打电话，那边却突然开口。

“以何……”何晓慧声音有点犹豫，“我们这两天新收了一个会员。她老公十年前就是觉醒者，还牺牲了。现在儿子要动手术，还缺十几万。而且医生说成功率很低，只有他老师有把握，但很难请……”

她越发尴尬，“你之前说的绿色通道，能不能……”

“我问一下？”艾以何脚步一顿，看向王教官。

王教官点头。

“患者叫什么名字？”艾以何对着电话说，“这边马上申请。”

“叫邓风停。”

艾以何转述，王教官的表情马上变了。他伸出手，拿过艾以何的手机。

“你好，何会长。你刚才说的邓风停，是邓长明的儿子吗？”

听到何晓慧说是，王教官的嗓子哑了。

“不用捐款，我们战队都有特殊补助。邓哥他走得早，嫂子她不清楚情况。当年我们上门去过，嫂子她……无法接受，也拒绝跟我们联系。”

何晓慧惊讶地“啊”了一声。

王教官又问了两句，把邓风停所在医院和家长的联系电话都抄下来，这才把手机还给艾以何。

他勉强笑了一下。

“你要帮老家发展，我马上去对接。”他的声音低下去，“何会长创办的这个互助会，真的很好。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艾以何看着王教官对着那张有医院名字的纸拍照，转发给了张鹰。

“邓哥是我们队里第一个走的。那时候什么都保密，连个二等功都评不了。嫂子恨我们，觉得是我们害了他，一个扫把把我们全部赶出家门。”

王教官捶了下桌子，“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你先回去休息吧。”

艾以何站在旁边，摇了摇头，有些局促，“那我先回去了？”

王教官点点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你的张老师说她今晚回来，让你到时候去一趟。”

艾以何“嗯”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谢谢。”

她没回头，脚步反倒加快了。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何晓慧的短信。

【小邓的事已解决，有空的话，来医院看看他吧。那些孩子都很崇拜你。】

艾以何回了好，说晚上就去。

她还有一件事想问问熊猫。回宿舍区的路上，她打开手机，搜索艾薇拉的全名。

网上没什么资料，只有零星的纸面采访，没有照片，没有百科。唯一一段宣誓录像，还是央视新闻发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