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苏打饼干,包装袋开口处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是从药盒上拆下来的。谢临昼靠在摇起的床背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线圈本,本子的封面是蓝色的,不是她常用的黑色——这本是从护士站借的,押了身份证。圆珠笔是住院部发的那种,笔杆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油墨还剩多少,大约三分之一。
她写字的姿势不舒服,床背的角度调了好几次,每次按按钮,电机的声音都很响,像有人在墙里钻孔。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织毛衣。毛衣是红色的,已经织到领口,针脚很密。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曲线。横轴标“代数”,从72到78;纵轴标“分化比例”,从0到50。曲线从第七十三代的顶峰——她标了“约50%”——一路下滑到第七十六代的0。她用红笔在曲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空白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
停笔。不是因为写完了,是因为右手食指的关节疼。不是肿,是骨头里的疼,像有人在关节缝里塞了一根针。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拇指按在疼的地方,按了几秒,松开。疼痛减轻了一点,但没消失。
她把本子放在床边的折叠桌上,折叠桌的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垫了一张硬纸板,硬纸板是从药盒上撕下来的。她按了床边的呼叫铃,护士来了,问什么事,她说“要一杯水”。护士倒了水,放在桌上,杯子是塑料的,杯壁很薄,热水烫得杯子变形,底部鼓起来,放不稳。她用手扶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但杯子烫。
护士走后,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屏幕的蓝光照亮她的脸,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她输入了几个数字:第七十三代的分化比例,第七十二代的肩峰占比,第七十四代的下降幅度。算了一个比值,又算了一个差值,然后清空。
不是因为算错了,是因为不需要。数字是上一世的,这一世用不上。但她需要的是规律,不是数字。规律是:敏感细胞在第七十二代占比极低,第七十三代突然扩增,然后迅速消失。这不是随机波动,是有人在某个时间点启动了某种机制,让敏感细胞扩增,又在之后抑制了它们。不是她做的,是系统做的。系统用v2制造了敏感细胞,用某种手段让它们在第七十三代达到峰值,然后用污染、替换、修改等手段把结果抹去。她不是失败了,是被中断了。
她在本子上写:“CDR协议核心:敏感细胞不是自然存在,是被人为激活。激活后,它们会自发完成重编程,不需要持续干预。我只需要找到激活条件,剩下的交给细胞自己。”
笔芯写不出字了,她甩了甩,油墨出来一点,继续写。字迹很淡,但能看清。
“条件不是药物,不是基因,是环境。第七十三代之前的环境被污染了,污染本身就是条件。某种污染物——可能是霉菌代谢物,可能是气路中的挥发性物质——在低浓度下激活了敏感细胞,在高浓度下杀死它们。临界浓度存在,我需要找到它。”
她停下来,把笔帽套上,笔帽和笔杆的颜色不一样,笔帽是透明的,笔杆是蓝色的。她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拔下笔帽,继续写。
“这一世,我用的是标准HCC-827,没有v2。敏感细胞不存在,所以我需要自己制造。制造方法:模拟第七十三代之前的污染环境,找到激活敏感细胞的条件。不是‘复制污染’,是‘复制激活信号’。信号是什么?不知道。但可以试。”
她写到这里,胃突然翻了一下。不是反酸,是恶心,像晕车的那种恶心。她放下笔,闭上嘴,等了几秒,恶心退了。但喉咙里留下一股铁锈味,和咳血时的味道一样,只是没有血。她咽了口唾沫,铁锈味被冲淡。
隔壁床的老太太织完了一圈毛衣,抬起头问她:“姑娘,你得的什么病?”她说:“肺炎。”老太太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织。针尖碰撞的声音很脆,嗒嗒嗒,像某种小型机械。
她重新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这次不画曲线,不列数字,只写一句话。她写了:“成功了一半。一半的意思是:方向对了,工具不对。换工具,不是换方向。”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折叠桌上。折叠桌的硬纸板垫片歪了,桌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把垫片塞正。然后她靠在床背上,闭上眼睛。床背的塑料靠垫很硬,硌着脊椎,她没调整,就那么硌着。
脑子里不是推导,是画面。不是实验的画面,是病房的画面——输液架、床头柜、呼叫铃、老太太的红色毛衣。她在想,这些画面和推导无关,但它们存在。就像敏感细胞存在过一样。无关的东西,不一定不重要。老太太的毛衣是红色的,她的病是绿色的?不是。肺癌没有颜色,CT片是黑白的,肿瘤是灰白色的。灰白色不是颜色,是缺乏颜色。缺乏不是不存在。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没有开计算器,没有看消息,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17:03变成17:04。一分钟过去了。她什么都没做,但时间在走。时间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它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