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乘坐的马车瞧着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马车虽然素净,但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如缎,步伐整齐得像受过严格训练……她猜想,那是军中马场才养得出的好马。
能用军马拉车的,要么跟军中有些关系,要么是高官,要么,跟皇家沾亲带故。
但那车夫说的话,愣是没让人听出什么尊敬,他就像一件摆在架上的摆设,好看,但不作数。
李骄的嘴角在黑暗里勾了一下。
摆设好啊。
摆设最好用了。
摆设不需要有真本事,只需要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当一块招牌,一把好看的梯子。
一个……够她攀附的枝。
正想着,周狱卒的鞭子就抽下来了。
“跑啊!”
鞭子上大概沾了酒水,打出来的伤口不会立刻止血,会一直疼,血止不住似的顺着脊背淌下来,浸湿了囚服。
“你他娘的倒是跑啊!”
一鞭又一鞭,周狱卒打红了眼,那张脸在油灯下扭曲变形,像恶鬼。
旁边两个狱卒按着她,一人按一只胳膊,大手像铁钳一样,她的脸贴着地面,都能闻到稻草底下的泥土味。
阿圆扑过来想挡,小小的身形,瘦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折断。
李骄一脚把她踢开。
阿圆踉跄着摔到旁边的稻草堆上,抹着眼泪。
不能让她挨鞭子,挨了鞭子就得养伤,养伤就耽误事,麻烦。
“……周大人。”李骄忍了忍,挤出声音,“打吧,打死我,明个上头来查,怎么交代?说你把一个死刑犯打死了……为什么打死的,她企图越狱?那怎么能有机会越狱的?”
周狱卒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鞭子停在半空,鞭梢还在微微颤抖。
“头儿……”张猴儿在一旁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叫,“她说得对啊,打死不好交代。”
周狱卒瞪着李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总归是停手了。
李骄趴在地上,身上伤痕累累,但话还是清楚的。她吞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轻轻呼出一口气:“今晚的事儿,就当没发生过,往后,我还帮你赢钱,你还给我送肉吃,直到秋后问斩,你还能赚不少银子呢。咱们继续合作,比打死我强,是吧?”
周狱卒的鞭子终于落不下去了,垂在身侧,抖得跟筛子似的。
张猴儿趁机凑上来,凑到周狱卒耳边:“头儿,差不多得了,她赌钱还真有些门道在的,今晚要不是官府搅和,您可就发大财了……”
周狱卒喘了半天粗气,最后他把鞭子一扔,狠狠踹了李骄一脚,踹在她的侧腰上。她的身体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连闷哼都没有。
“再有下次,老子直接打死你!”周狱卒说完,带着人走了,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
牢门关上,铁锁落下,甬道里重归黑暗,只剩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李骄喘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
她慢慢爬起来,伤口疼得她龇了龇牙,然后摸了摸一旁哭得停不下来的阿圆的脑袋,掌心覆在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
“又死不了,别哭了。”李骄皱着眉说了句,声音没有多和善,然后她低头扯着身上的衣服,尽量不让衣料粘连在伤口上。
“蕴姐姐,你疼不疼?”
“疼。”李骄诚实地说,声音里没有矫情,顿了顿,她又道:“但能忍。”
现代的时候,爸爸为了锻炼她,送她去学过几年散打。
教练是个退役的军人,他说,挨打的时候不能躲,越躲越疼,得硬扛,扛过去就好了。
那时候,她扛过来了。
现在也一样。
“蕴姐姐,”阿圆扑到她身上,小心翼翼避着她的伤口抱她,手臂环着她的腰,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那个人,他为什么不救我们?他明明看着很厉害的样子……”
李骄眉梢微挑。
为什么不救?
因为没必要。
一个素不相识的逃犯,凭什么让他出手相救?
人家能停下来问一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世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
这一点,她深信不疑,也不会因此产生怨怼。
但阿圆的话,倒是又让她想起那张脸。
那张在月光下出现的脸。
车帘掀开的那一瞬,月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不像凡尘中人。
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见过什么腌臜吧?
他见过的世界,应当是干净有序的,按照规矩运转的,花是花,月是月,人是人。
应当不知道牢房里的稻草是湿的,不知道鞭子打在背上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碾碎,和着血吞下去。
就像那为了出去申冤,不惜挨鞭子致死的李蕴一般。
许久,她才开口回应阿圆:“你知道吗,这世上有两种人。”
“哪两种?”
“一种在天上,一种在泥里。”李骄看着头顶的木梁,“他在天上,咱们在泥里,他不会来救咱们,因为他不认识咱们。”
阿圆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但是没关系。”
李骄的声音很轻,但足够砸进阿圆心里。
她深吸口气,唇角勾起:“咱们可以自己爬出去,然后站到他面前,站到所有那样高高在上的人面前去。”
阿圆疑惑:“为什么要站上去?”
“因为只有站到那个高度,才能把踩过你的人,一个一个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