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第三天早上,张猴儿如约来了。来的时候鬼鬼祟祟的,裹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脑袋上还扣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探头探脑瞅了半天,确认没人跟踪才敢进来。
“你还活着吗?”他半边身子藏在门框后面,没敢直接进来。
李骄靠在墙上,冲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没死。”
张猴儿松了口气,身子从门框后面滑出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烧鸡,还有馒头,我可花了不少钱,你得记着……”
李骄接过烧鸡,撕下一半递给阿圆,阿圆接过去就埋头啃起来。
张猴儿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李娘子,你说的那笔大财……什么时候能兑现啊?”
李骄斜了他一眼,嘴里嚼着鸡肉,含糊道:“急什么?我这才刚出来,脚都没站稳,你就催债?”
张猴儿讪讪地笑:“不是催,就是问问……”
李骄啃完一只鸡腿,把骨头扔在一旁铺着的布条上,哪儿已经被阿苗丢了些骨头,随后擦擦嘴,如聊家常一般问:“张猴儿,我看你知道的还挺多,人也机灵,怎么就当了个狱卒?还是别人的狗腿子?”
张猴儿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周头儿带我进来的呗。”
李骄挑眉,来了兴趣,“他为什么带你?”
张猴儿扣着手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前是个乞丐,要饭要了七八年,那年冬天特别冷,差点冻死在巷子里,是周头儿发现的我,把我带回去,给了口热汤,后来又托关系让我当了狱卒。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有个窝,不用再要饭了,像家一样。”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周头儿脾气是不好,爱喝酒,爱赌钱,有时候还打人,但他对我是真不错,要不是他,我早死在那个冬天了。”
李骄听完,嗤笑一声,忽然将手指掐在他颈后的伤痕上,指尖触到那两道凸起的红印子。
“对你好,还打你?就算是别人打的,他竟然默许了?”
张猴儿的脸色变了变,立马摇头:“我们都只是小狱卒,他管不了那么多。而且他家里情况也不好,婆娘被高官抢了无处申冤,自己养的两个孩子才十四五岁就被那高官设计抓走,充当劳动力,死在矿厂里面,他是走投无路才变成现在这样……”
李骄咬着肉,冷哼一声:“他自己过不好是他的事,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他把你带回去,给你热汤喝,帮你托关系当狱卒……难以想象,他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输了三十两就急得跳脚,怎么会舍得银两帮你买差事?”
张猴儿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那不是更说明,他对我好呀。”
“……”
李骄啧了一声,猛敲了张猴儿脑袋一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算钱的时候机灵,这时候怎么不机灵了?”
张猴儿摸了摸脑袋,被敲过的地方有点发烫,随即眼眸垂下,嘴唇有些哆嗦,声音低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他也救了我的命,你休想挑拨离间!”
李骄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是个傻蛋吧。
世上哪有真正的大善人?
都是伪装的。
对周狱卒来说,一个无亲无故的乞丐,没人惦记,没人过问,死了都没人知道,这种便宜劳力,上哪儿找去?这个张猴儿怎么就看不明白?
她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又问:“牢里这两天怎么样?”
张猴儿回过神来,勉强稳住心神,声音发紧:“你跑了之后,周狱卒急疯了,上报说你半夜撬锁跑的。上面来人查了一圈,把老陈打了一顿板子,革职了。我因为及时发现、装作没追上,没有受罚……周狱卒就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天天喝醉了骂娘,逮着人就用私刑……”
说着,张猴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仿佛那些事儿他自己也看不下去。
一旁的阿圆探头过来,嘴里还嚼着馒头,安慰他:“那个老陈革职了?那挺好的,总比一直耗在那里强。”
张猴儿急得边比划边说,两只手在空中乱舞:“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在那儿还能捞着点钱,现在身上负伤还被革职,我听说他家婆娘都在闹和离呢!”
阿圆歪着脑袋,一脸天真:“互相解脱,不也挺好!又或者,他能因此受刺激振作起来重新赚钱呢,话本都是这么写的!”
张猴儿咬牙,伸手去揉乱她发顶,手掌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两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
“既然这样,张猴儿,那你应该也去送过老陈的吧。他的俸禄,是不是都比你的多?”李骄没理他们俩,直截了当地问,目光直直地盯着张猴儿。
张猴儿猛地停住话语和动作,手还悬在半空中,抬头看向李骄,眼神里有些迷茫。
李骄接着说:“你心里清楚,周狱卒一直在坑你。你为了不忘恩负义,不肯承认这一点,但是现在,我给你个选择——你是要跟我走,赚大钱,还是就一直待在那个破地方混过去?”
张猴儿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嘴里嘟哝着:“我不信,我不相信,我……我回去再查查,我去问他……”
最后浑浑噩噩地走了,脚步虚浮。
李骄没理,摸摸阿圆被蹭乱的头发,低头给她将辫子重新编好。
第二天,张猴儿又来了。
这回他的脸色比昨天难看,眼眶通红,像是哭过,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小腿:“李娘子……呜呜呜……”
“起开。”
李骄抬脚,重重地蹬在他肩膀上,把他踢开。
她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想好了,就帮我打听周狱卒的动向,我让你亲手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