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沈府朱门紧闭。
李骄就跪在这泥泞里,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不断淌下,她嗓子哭得近乎嘶哑,正觉绝望之际,那扇沉重的大门终是从里面打开了。
一把青竹油纸伞率先探了出来。
伞下那人,身着素白长袍,袍角纤尘不染,半点泥水未沾,此刻正站在门内,隔着层层雨幕向下望来。
果真是那晚马车里的公子。
李骄心口猛地一滞,随即哭声更响了,声音沙哑,狼狈又可怜:“你……你终于肯出来了!”
听到动静,沈钦手腕微动,将伞面稍稍抬高,露出一张清俊面容。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门前那张被雨水打得面目模糊的脸上。
女子瘦骨嶙峋,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如纸的轮廓,活像一枝被狂风暴雨摧折的细柳。
脸上那些交错狰狞的疤痕本该令人胆寒,但许是底子生得好,混在雨水泪水之中,眉眼间亦依稀辨得出几分清丽,伤痕落在这张脸上,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怜惜。
沈钦静静看着,神色未动,只几不可察蹙了蹙眉。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
这衣着打扮,绝非赵家小姐,这张脸……虽有些眼熟,却实在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不是赵若蘅,却拿着婚书上门。
多半,是哪个为了攀附沈家而失心疯的女子。
他撑着伞,缓步走下台阶,在离她三尺远处停下。
周遭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些许,人人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一个字。
沈钦垂眸看着跪在雨中的女子,温声开口:“姑娘,此处是沈府,家父乃当朝参知政事沈谕。你莫不是认错了人,亦或是找错了地方?”
李骄仰起头,透过迷蒙雨幕,望向他。
雨水刺得眼睛生疼,可那张脸她却看得真真切切。
那一身长袍在污浊雨地里显得过分洁净,撑伞而立,清贵出尘,仿佛画中谪仙,与这泥泞雨地,与狼狈不堪的她,均格格不入。
她眼中水雾更浓,那股子委屈劲儿,演得真切得很,竟让沈钦心头莫名一紧。
李骄就这么可怜巴巴瞅了他一眼,紧接着,将手中那卷绢帛高高举起,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
“事到如今,你竟还想抵赖?”她带着哭腔,嗓音破碎,“这是你亲笔所写婚书,你答应过要娶我的……如今却要另娶他人,难道是想不认账么?”
沈钦的目光落在那卷绢帛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确是沈家特制的婚书绢帛,边缘绣着暗纹,上面的字迹,也确是他的。
只是那落款处的名字……
李骄?
而非赵若蘅?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围观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像捅了马蜂窝,嗡嗡声不绝于耳。
“竟真是婚书!”
“那是沈大人的字!我曾在府上见过,绝不会错!”
张猴儿在人堆里扯着嗓子起哄:“婚书都亮出来了,还能有假?沈大人,您倒是给个说法啊!”
旁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
沈钦目光从婚书上移开,淡淡扫视一圈,周遭瞬间寂静,连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目光定格在李骄脸上。
她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发丝贴面,狼狈至极,却仰着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毫无躲闪之意。
这般姿态,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寻常女子,哪个不是娇养在深闺,说话轻声细语,见个生人都脸红?他从未见过这般大胆的,竟敢跪在人府门前哭闹,胆大包天。
倒像……
像那路边野草,明知处境艰难,也要拼命从石缝里钻出来,绿得扎眼。
可这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却如隔了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
他盯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握着伞柄良久,终是礼貌勾了勾唇角,眼睫微抬,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姑娘,婚书可否容我一观?”
李骄双手捧着婚书递过去,一副视若珍宝的模样。
沈钦接过,修长手指拈起绢帛,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又从尾至头看了一遍。
字迹是他的,绢帛是沈家的。
可落款处,明明白白写着“李骄”二字。
他装模作样端详片刻,眉心微动,将婚书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伸出手去,微微弯腰,掌心停在半空,任由雨点砸在那只白玉般的手掌上,溅起细小水花。
“既有婚约在身,便算是我沈家的人了。外头雨大,先进府避避雨吧。”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见目的达成一半,李骄心头大石落地,松了口气。
她抬手,指尖即将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顿,故意缩了缩。
眼睫抬起,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神触及他时又迅速垂下,指尖似无意般划过他掌心,带着冰凉雨意,作势便要撤回。
“……姑娘。”
沈钦手往前一送,稳稳握住她欲撤的手,掌心温热,透过冰凉的皮肤传了过来。
他身子压得更低些,微微弯腰,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不论姑娘所求为何,先进来再说。”
李骄抬眸看他,脸上依旧是一副可怜相,眼眶通红,嘴唇微颤。
她身子晃了晃,指尖收紧,反握住他的手指,借着他手中力道起身。可双腿跪得久了,血液不通,脚下虚软,一个踉跄,直直撞进沈钦怀里,额头抵上他胸口。
刹那间,一股清雅木香钻入鼻尖,李骄脑子都有些发懵,她抓着他衣摆抬眸,一脸茫然,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这一撞中回过神来。
尚在人前,沈钦即便知晓这女人来者不善,也不好发作,只能不动声色将人推开些许,手掌轻轻按在她肩上。
他侧过身,甚至不多看她一眼,客气道:“姑娘,请。”
李骄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脸上。
待他侧身后,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得逞笑意,转瞬即逝。
她微微颔首,走进了沈府大门。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头的议论声尽数隔绝。
李骄跟着沈钦穿过前院,步入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
厅内陈设典雅,桌椅光洁可鉴,能映出人影,墙上悬着名家字画,山水花鸟栩栩如生,案上香炉袅袅吐烟。
“坐。”沈钦指了指座椅,语气不咸不淡。
他吩咐下人端来热茶,随后屏退左右,下人们悄无声息退下,脚步声渐远。厅堂内只剩二人,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