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骄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那眼泪和那双眼睛里的执拗,眨了眨眼,然后笑说:“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连忙说:“李蕴!你叫李蕴,对不对?”
“我……”李骄刻意顿了顿,眉眼弯弯的,“叫作李骄,天骄的骄。”
那女子的手一下松了,后退一步,眼里的光灭了个干净。
她喃喃地说:“怎么会,怎么会……她真的……死了……她死了……”
李骄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了想,又开口说:“不过,我倒是听说过李蕴。是一个弑父杀兄的罪女?你刚才说她没杀人,真的假的?”
“她没有!”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发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真可怜。”李骄摇头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她往前倾了倾身,放低了声音:“巧了,我是这苏宁城新来的通判夫人。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让我家夫君替你查查,如何?”
那女子一下收住了呜咽。她愣怔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头亮起一点希冀的光。
“我叫杨采月。”
……
茶楼雅间里,靠窗的位置,外头街上的人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李骄和杨采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小桌,桌上摆着两盏热茶,茶香混着水汽氤氲开来。
阿圆和张猴儿守在门口,张猴儿时不时往楼梯口看一眼,阿圆则抱着胳膊,竖起耳朵听四下的动静。
“采月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李蕴,究竟是什么人?她的事,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杨采月端起茶盏,没喝,捧在手里暖着,手指在盏壁上摩挲。
她轻声说:“她是同我一块儿长大的姐妹,也是发小。”
李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眸微微眯起来,“哦?”
杨采月肯定似的点了一下头,目光越过窗户看着外头,接着说:“也是……江南织造李家的大小姐。她爹,从前是织造局的掌事。”
李骄吹了吹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茶,白雾在面前散开,没打断她。
“她娘走得早,继母待她不好,处处刁难,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人好,手也巧,绣出来的花样比谁都好看,最为细腻……她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开一间绣坊,带着我一起干,离开李家,出去闯一片天。就我们两个。”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声音低哑下去:“可后来……后来她爹和大哥被人杀了,官府偏说是她杀的。她那时失了忆,什么都记不起来,没法子替自己辩解。”
杨采月的眼眶又泛了红,但声音稳住了,没再掉泪。
她说:“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连小虫都舍不得踩,路上遇见乞丐总会摸出铜板来给,哪怕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李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微微荡了一下,映出她半张模糊的脸,她没说话。
杨采月抬起头,看着她,恳求的语气:“李夫人,你家大人……真的可以替我查一查吗?”
李骄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这个,接过话头问:“那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李府是什么样?”
杨采月一听这话,牙关咬紧了,脸上的恨意藏都藏不住:“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晚上,李骄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杨采月白天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沾了血的囚服,浑身是伤,原主是个绣花的弱女子,那副身子骨,哪里受得住监狱里的刑罚,早就没了。
可惜了。照杨采月说的,李家不是个能回去的地方。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李骄转过头,看见沈钦站在门口,一身官袍还没换,藏青色的袍子上沾着水渍,肩膀那块深了一片,外头大概又飘了小雨。
“你今天去赌坊了?”他问。
李骄轻轻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嘲笑:“唉,真是坏事传千里啊,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沈钦看着她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抬手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今日在衙门里头,听他们议论,说出了个女赌神,赢了几百两银子,庄家都快哭了。”
李骄笑了一声,撇撇嘴:“夸张。才一百多两就要哭?我今儿个可是一滴泪都没见着。”
沈钦无奈地摇了摇头:“李骄……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什么叫一个人?我带阿圆和——”她顿了顿,没把张猴儿说出去,轻哼一声,“反正我可不是一个人出去的。”
沈钦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片刻之后,声音沉了几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李骄不说话了,低下头,拿手指戳桌子上的糕点。
指尖一下一下戳进去,糕点上多了几个小窟窿,碎屑粘在指尖上。
沈钦苦口婆心,继续说:“这里是苏宁城,不是京城。这地方你不熟,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你心里没数。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来这里是赵家做的局,那件事……说不定他们对你,比对我更恨。你这样一个劲往外跑,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李骄双手撑着下巴,没回应他那些话,反而挑起眉笑了:“你这是在担心我?”
沈钦愣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一旁的灯台上。灯台上结了一小截灯花,火苗跳了一下,他耳尖微微泛红:“我是担心你给我惹事。”
李骄只觉得好笑。
笑他这藏都藏不住的躲闪,跟逗小虫似的好玩,她手指一动就乖乖往里钻。
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眼睛钉在沈钦脸上不放。撅了撅嘴,一副无辜的模样,声音里掺着点委屈:“我又不是想出去惹事的,是你先失约了。我问你,你答应过我的事呢,还记不记得?”
沈钦一愣:“什么事?”
“带我去吃好吃的。”李骄翻了个白眼,话语低哑委屈,又带着些掩盖不住的不耐,“来的路上说好的,到了先吃顿好的……结果呢?你天天早出晚归,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一个人,吃了三天的冷饭啊,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