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李府后门。
李骄已经换回自己的衣裳,洗去了脸上的妆容。
杨采月在外面等她,急得左右踱步,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
李骄深深看了杨采月一眼,随后叹口气,摇头:“没问出来。他不知情,说是只趁机拿了家产,旁的什么都没做。”
杨采月捏紧拳头,声音发颤:“怎么可能……那,真是她杀的?”
李骄没接话。
在她面前,李茂水有可能作假,说假话,可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他不太可能说假话。
原主是个疯子?
原主的父亲又做了什么?
不知道。
李骄心里只清楚一件事——若原主真是弑父杀兄的凶手,那李家这条后路,她便不能再要了。
还有。
既然没有了后路,那么沈钦有危险,她便不能不管,按照现有的消息来看,赵家估计就是操纵一切的人,控制李家贪污,就为了引沈钦过来。
沈钦一死,攀着的这根枝一断,以她如今的身份,再想往上飞,就难了。
她不再多想这件事,想起沈钦还一个人待在巷子里,便立刻把衣裳丢还给喃喃自语什么“绝对不可能”,说着还要找其它法子的杨采月。
她没搭腔,匆匆说了句有事,转身就走。穿过一条条巷子,绕过一个个街角,她终于跑回那条僻静的巷子,气喘吁吁。
沈钦还站在原地,跟她走时待的位置一模一样,汗毛也一根都没少。
李骄松了口气,他们还没下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弯了弯:“回来了?”
李骄放慢脚步,呼吸还没喘匀。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追上时,那卖东西已经收摊了,没买到……我以为你早走了呢,你竟还在等?”
沈钦轻轻笑了下:“说了等你,自然要等。不能再食言了。”
李骄眉心微挑,嗤笑一声。
食言?
的确,来了这儿,他就食言过一次。以他那种脾性,大约容不得自己再犯一回这样的错漏。
否则,多坏了他的规矩。
“好了,回府吧。”她不再多说,转身要走,现下敌在暗他们在明,外头处处都是危险。
刚转过身去,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回过头,没去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只直直望着他的眼睛,问:“怎么?”
沈钦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局促。
“方才……方才的事。”
李骄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的事?
方才……什么事?
方才、方才……她去了李府……
不对,是对沈钦来说的方才……
李骄眼睫微颤,目光躲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歪着头看他,笑得无辜:“方才什么事?”
沈钦始终没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头,沉默了片刻,见她不愿再提方才,这才斟酌着开口:“我在巷子里等你时,见一对夫妻,男人牵着女人的手,慢慢走。他们看着高兴得很,让人瞧着,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虽说这会儿两人离得不算近,可这条巷子僻静,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得真切,说话间呵出的温热气息,被微风裹着,拂过脸侧。李骄觉着脸颊痒痒的,低下头挠了挠。
沈钦继续说着。
“我以前,从没留意过这些……夫妻牵着手走路,并肩买菜,说些不打紧的话,你一句我一句。这些事,在京城的时候,我从未多看过一眼,可今日瞧着他们,我心里就想……”
他握着她的手腕,微微使了些力,指腹贴着她的腕骨慢慢移动。
最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李骄低头看去。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过来,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在那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也想这样。”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就这样,漫无目的,只是牵着你走一走。”
李骄怔了一下,望着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沈钦。”
“我在。”
李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目光挪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然后,轻轻笑了声,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指尖穿过他的指缝。
“走吧,回去了。”
……
李家大宅闹鬼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了一个饭后闲聊的怪谈,什么说法都有。
茶馆里说书的把那女鬼说得活灵活现,茶客们听得入神。
“那李茂水真被吓尿了?”
“活该!霸占侄女的家产,平日里又仗着他哥的名声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如今遭报应了吧!”
“可不是嘛,怕是那李蕴死得冤枉,如今冤魂不散,找他索命来了……”
菜市口卖菜的婆子们也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早就说那李茂水不是好东西,你们还偏不信。瞧瞧,鬼都找上门了!”
“李蕴当真是冤死的?”
“听说她素来循规蹈矩的,怎么会杀人?当时我就不信,奈何官府偏就那么判的!”
这些消息传到衙门时,沈钦正在看三月前李蕴那个案件的卷宗,他听完差役的禀报,便让人备了车,去了李家。
今日,李家大宅门口围满了瞧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沈钦来了,人群才散开些,没敢在再看。
李茂水正坐在正厅里,脸色煞白,眼圈发黑,一看便是一宿没睡,见沈钦进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去,一把抓住沈钦的袖子。
“通判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
沈钦不动声色抽回袖子:“那些事,我听说了。外头都在传,说你害了自己的侄女,为了夺李家家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茂水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那女鬼,就是李蕴!她来找草民索命!说她死得冤枉,要草民下去陪她!大人,那些说她杀了人的证据,确实是草民帮着官府找的,可那些证据都是真的!李蕴当真杀了她爹和她大哥!草民只是……只是趁机争了家产而已,这是人之常情啊!”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血渍染红了地砖。
“大人明鉴!外头那些谣言,说草民陷害李蕴,都是假的!草民没有陷害她,真的没有!草民哪有那个胆子!”
沈钦低头看着他,颇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起来吧。”
李茂水如蒙大赦,爬起来,眼巴巴望着他。
“这件事,我……本官会查。你若真清白,官府自会还你公道,但你若撒谎,后果,你自己清楚,不过这段时日,你们李家便由衙门的人管控着,进进出出都要汇报上来。”
李茂水连连点头,不敢有一丝违逆。
沈钦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忽然回头。
“李茂水。”
“草民在。”李茂水的声音传来,恭恭敬敬。
“……李蕴,是个怎样的人?”
李茂水眼珠子转了转,顿了一下才忙答:“她……她就是个寻常姑娘,不爱说话,整日只知道绣花,针线不离手。她娘去得早,后娘待她不好,但她胆子小什么都不说。至于旁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与他们家走动得少……”
沈钦顿了顿,眼眸微垂,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问:“那她,长什么模样?”
……
沈钦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暗。
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脑子里还想着李家的事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