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骄眉梢微挑,轻轻笑了一声,在姝娘对面坐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姝娘的衣裙皱巴巴的,指上有几道细小的血痕,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泥,看起来倒的确像是她说的样子。
“我听阿圆说了,你家被债主堵门,你娘要卖你,你走投无路……”她笑了笑,“听着怪可怜的。”
姝娘看她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明白她未全信,咬了咬下唇,眼眶又泛了红。
李骄没看她,斜倚在桌边,修长的指尖搭在颊侧,撑着脸,话锋慢悠悠转了过来:“不过我让人去你家铺子那边问了问,左邻右舍说,铺子前些日子就修好了,也没听说有什么债主上门……”
姝娘眼睫垂了下去,没有辩驳。
李骄望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头涌上一阵嫌恶,还夹着几分被算计的恼意。虽在意料之中,可亲眼证实了,还是比预想的更扎人。
当然,也不单是恼怒被人算计,说得准些,她在意的,是这些人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打她夫君的主意,任谁都会有芥蒂吧?
她可不是圣人,什么可怜人都要收留,她操心自己的生活都来不及,哪来的闲心管其他人。
况且沈钦是她攀上的枝,是她费尽心机才靠近的人。
在她还没用够之前,谁敢伸手,她就剁谁的手。
当然,这是利益,不是情分。她在心里又强调了一遍。
理清了心绪,她站起身来,走到姝娘面前,抬手将她的下巴托起。
指腹触到那下颌骨的细微颤抖,瞧着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泪,她骤然冷哼一声,微微弯下腰,话语里再没了半分客气温情,只剩冷冽的威胁。
“现在,收拾东西,自己滚出去。你娘卖不卖你,是你们家自个儿的事,你要逃到哪里去、能逃到哪里去,更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想管。”
“你若还心存侥幸,觉着能赖在这儿不走,还要在我跟前碍眼。那我告诉你,你娘想送你去的那种地方,我也有的是门路。你想试试么?”
姝娘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浑身发颤,待李骄松开手便慌忙站了起来,拿起床头的包袱,脚步仓促地垂着头走出了耳房,一言不发。
李骄立在耳房里,听着那脚步声渐远,面无表情。
阿圆心急,追了出去,在院门口拦住姝娘说了几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大约是道歉宽慰之类的言语。
李骄没去理会,就那么站着,指节攥得发白,张了张嘴,无声骂了一句脏话。
府里的事从来瞒不过沈钦。以他那副心性,知道了这一出,多半又要叹气,说些什么她也是被逼的之类的话,然后想一个既能叫她们母女体面离开,又不伤着任何人的周全法子。
可世事哪能桩桩件件都周全。
她也从来都不需要旁人替她周全。
别人说她什么都好,只要再没人敢来招惹她,再没人敢待她不好——
怎样,都好。
她快步走出耳房,没理会阿圆追不上的步伐,径直回了自己屋里。
阿圆倒腾着小腿气喘吁吁跟上来,还未开口,李骄冷冰冰的声音已先一步传入耳中:“阿圆,你的命,是我救的。”
她转过身,垂眼望着阿圆那双跑得有些打颤的腿,上前一步,立定在她面前,掌心在阿圆头顶拍了拍。
手掌落得不重,阿圆却觉着自己快要抬不起头来。
“阿圆,你要听话。”
“就像对待杨采月时那般,扮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闻不问,不就好了?”
阿圆呼吸一滞,身子彻底僵住了。
骄姐姐为何这样说……
她察觉了什么?
但李骄没再言语了。她收回手,吩咐阿圆将院门锁好,便回房去。
阿圆面上漫着愧疚,低声应了。
……
二婶娘被沈府请了出去,这事不知怎的传开了,传得还不怎么好听。
李骄自始至终不曾对外声张半分,可姝娘深更半夜从沈府后门哭着离去,总归会被人瞧见。
又或许,是她们自个儿心怀怨怼,故意放出的话。
说什么,沈家那个恶媳妇将走投无路的婶娘母女赶出了门,说她是个红颜祸水,是个妖女,害得沈家大公子难做人,为她败了功德。
李骄听了只觉好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事沈钦都没说什么,外人倒一个个说道上了,也亏得沈钦是个爱息事宁人的性子,不然这些人的嘴,死一百回都不足惜。
二婶娘失了颜面,怀恨在心是必然的。可她以为二婶娘的报复至多不过是多寻几个亲戚来哭诉一番,或是像这样满大街告她的黑状。
毕竟那么个愚昧妇人,谁能想到心思会歹毒到这般地步。
那日她难得出了趟门。
阿圆说,二婶娘心里过意不去,差人送了城西新开那家绸缎庄的缎子来,还说若她有兴致,可以去看看,料子又好又便宜。
她确实想去瞧瞧。
沈钦给她送了那么些时日的糕点,她想着,自个儿也勉强给他备些东西,随意送一送罢了。
正好躺了这许多天,身子已好得差不多,骨头都快躺酥了,便换了衣裳,带着阿圆出门。
绸缎庄不大,货色倒确实不错,李骄挑了几匹素色的缎子,按着沈钦平日里爱穿的色号买的,买完便预备回府。
府门离绸缎庄不远,她们是徒步出来的,回府必经的近路是一条巷子,李骄走过许多回,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边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用这些料子做些什么。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回头望去,只见阿圆整个人往前一扑,软软栽倒在地,后脑勺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李骄瞳孔骤缩,刚要探手去取自己的银针,一块湿布已从身后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景象变得扭曲破碎。
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杨采月的身影又浮现出来。
在她身后,二婶娘正数着银钱,拉着姝娘离开此地。
杨采月……又是她!
李骄心头暗恨,身躯却再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近前来,背着光,面上神情阴沉沉的,随即将她横抱起来,吩咐余下的人:“把这个碍事的也一并绑了。”
声音比平日里粗沉了些。
果然……
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黑暗便彻底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