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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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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骄咬咬牙,心里骂这人真是怂得要命,怎的先前去送死就那么决绝,如今却都不肯过来同她打个招呼?他们本就是夫妻关系,又没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

她的眼在他身上死死盯着,那眼神带着火苗似的,让他故作冷淡的心都看得加速了些,他抿了抿唇,深吸口气,再次看过去,抬了脚。

“陛下驾到——”

这时太监一嗓子传入耳中。

他立马缩回了脚,轻声叹气,跟着其他人一起跪拜迎驾。

李骄倒是没注意他细微抬脚的动作,看着他跪下的动作,哼了一声,瞧了眼那边走过来的翟玉修,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规规矩矩提裙跪下。

翟玉修从水榭另一头踱步进来,黄色的大袖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慢悠悠地摇,所有人跪拜行礼,他只摆了摆手,便径直朝御座走去。

经过李骄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语气似笑非笑:“李夫人,你不用在底下站着,到朕旁边来伺候。”

水榭里静如寒蝉。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也有幸灾乐祸的。

一个女官被点到御前伺候,在这宫里头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他们的眼神落在李骄身上,但更多的是落在了沈家那席。

今日,沈父沈母也都来了。

皇帝点名她做女官之事,早已传遍朝廷各家,沈家二老自然也是知道,只不过近日,沈家老夫人有薨逝之意,日日夜夜需人照顾,沈父沈母轮番照看,根本闲不下来管她。

此刻被人这样盯着,他们对视一眼,方才想起这桩事。

“沈爱卿,可愿意?”翟玉修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沈父吓得浑身一哆嗦,俯身参拜,恭敬道:“自是沈家荣幸。”

翟玉修满意地笑了笑,眼神缓缓落在一旁低头不语的沈钦身上,没有说什么,只眯了眯眼,发出轻笑,紧接着,转头看向李骄问:“李夫人,如何?”

李骄收回望着沈家那些人的眼神,微微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礼貌的笑容,应声:“是。”

她压着步子,跟随翟玉修,走到御座旁侧站定,拿起案上的酒壶,双手端着,稳稳给翟玉修斟上一杯。

翟玉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细细品味的模样,唇角微勾,仿佛这杯酒格外醉人,喝完了,还偏要说一句:“你斟的酒,倒是比这满园的桂花还要香些。”

皇帝方才入座,翟玉修毫不掩饰的话语让这里的官员都听了去,霎时间,底下都嗡嗡嗡各自交谈了起来,装作没听见。

李骄就站在御座旁,在皇帝身侧,视野极好,整个水榭尽收眼底。

她第一时间看向沈钦。

沈钦坐在左下第三张矮几后面,手里的酒杯端了半晌没喝,他的脸朝着前方,眼睫低垂沉默,不知在看什么,把酒杯搁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她顿了顿,又看向旁边。

沈父为参知政事,官职仅次于丞相,赵家家主赵昌身为丞相,自然就坐在了沈家旁侧。今日赵家来的,是赵昌与他的现任妻子,还有一个大儿子,除此之外,赵若蘅也在。

李骄的目光落在赵若蘅身上,与她对视,她端的端庄模样,朝她微微点头,随后,就这么在他的视线下,端起酒杯,起身朝沈钦那边走去。

“李夫人,斟酒。”翟玉修似笑非笑提醒。

李骄忙垂眸拿起酒壶,快速朝翟玉修那杯酒盏中斟酒,放下酒壶后,立马看向沈钦那处。

但沈钦已不在。

赵若蘅正往回走,视线触及,赵若蘅猛一蹙眉,眼神不太友好,没有多看,快步坐回了位置。

沈钦怎么走了?

李骄的眉心也微微皱起,眼神四处梭巡,却怎么也看不见想找寻的身影。

一旁,翟玉修静静看着,笑了笑,十分满意地眯了眯眼,一把拿过李骄面前的酒壶,无视她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惊愕的神情,仰头灌下酒液,擦了下嘴角的酒渍,然后举起尚有半杯酒的酒盏,对着满座臣子举起酒杯,说了几句今年秋色正好的客套话。

底下人纷纷举杯应和,觥筹交错间,水榭里热闹非凡。

李骄望着面前被他放回来的酒壶,又看了看他的侧脸,指尖微微攥紧。

四周笙箫声起,舞姬踩着乐点鱼贯而入,纱衣轻薄掩不住身形,有的甚至能看出冷得瑟瑟发抖,金铃系腕,盯着刺骨的凉风在水榭中央的锦毯上翩然旋转。

翟玉修斜靠在御座上,手指懒懒地敲着扶手,目光却没落在舞姬身上,而是偏头看了李骄一眼,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问:“李夫人觉得这舞如何?”

李骄垂眸,声音平淡:“陛下宫中的歌舞,自然是极好的。”

翟玉修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手,身侧的内侍会意,尖声传令下去,不多时,一道道菜肴流水般端上来。

鹿肉盛在铜盘中,鱼脍片薄如蝉翼铺在冰上,每一道菜的器具都精雕细琢。

李骄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席面,她记得先前看过,光是这一道鹿肉,从猎场快马送至宫中的耗费,大概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口粮。

正想着,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碎的脆响。

李骄抬眼望去,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太监跪在台阶下,浑身发抖,面前是一只打翻的酒壶,酒液正在慢慢洇湿一片石砖。他替席上添酒时被一位武将伸脚绊倒,那武将此刻正哈哈大笑,仿佛做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不长眼的东西!”内侍总管几步上前,一脚踹在小太监肩头,将他踹翻在地,“惊扰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小太监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阶上,几下便见了血,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翟玉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身与身旁一位老太监说话,老太监听完,立即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内侍走到了那个小太监面前,那小太监便被拖走了。

李骄收回目光不再看,端起面前新换上来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眼神闪了闪,正观察着周围,心中正感慨着手中那杯酒的美味,眼神突然瞥到了一个宫女身上,顿了顿,眼神随着宫女移动,望到沈家那边。

沈家坐在靠近中央的位置,沈父端正地坐在案后,面前的菜肴与旁人无异,他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

那宫女走到沈家席旁时,脚下不知被谁的袍角绊了一下,手中酒壶险些倾倒,她仓皇稳住身形,连声道歉。

坐在沈家上首的赵昌冷哼一声,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过去。

“瞎了你的狗眼!洒到本官身上,你赔得起吗?”

宫女捂着脸跪下去,浑身发抖。吏部赵昌今日喝了不少酒,大约是方才在御前奉承得了几句夸奖,趾高气扬,抬脚就往那宫女身上踹。

当今丞相执掌大权,席间见此,也都无人敢惹,一个个退避三舍。

须臾,沈父站起身。

他伸手虚虚一拦,脸上挂着恭谦的笑,“赵大人,不过是个小宫女,何必与她置气,坏了酒兴。来,我敬您一杯。”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姿态放得极低,不像个掌握权力的官员。

赵昌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给了这个参知政事几分薄面,给了这个官职几分薄面。

他一脚没踹出去,转而接过酒杯,居高临下与沈父碰了一下。

沈父饮尽杯中酒,趁赵昌转头与旁人说话的空当,极快朝地上跪着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也是个机灵的,慌忙爬起来,低着头匆匆退下。

李骄将一切看在眼里,多看了那个宫女几眼,面上纹丝不动,手中的酒盏转了转,脑中思索。

沈家世代清流,沈父做到参知政事,靠的倒的确是真才实学,她打听过,沈父上任后查贪腐、开仓赈灾,做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事。

可那又如何?在这满座酒肉之中,他也只能阿谀奉承,做什么都得低声下气。

清官为民,朝野称颂。

可世道乱起来了,他们亦是众矢之的,是最先被推出去的挡箭牌。

李骄将目光从沈家席上收回,重新落到面前的玉盏上。

那杯子是上好的白玉,她的倒影映在酒上,眉眼如画,神情冷淡。

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遍地可见的卑微与跋扈,她看得太多了,看得有些厌烦,厌烦这些下贱骨头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一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日日自怜自艾,活该被人踩在脚底。

怜悯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怜一条狗,只是可怜,也不会让它因此变得更好。

瞧那沈家,偷偷摸摸帮这个、护那个,有什么用?下一次,被护下的人照样会挨打。

沈家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谁护得住谁?

这世道原就是这样。有权的人,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臣妻侍奉在侧,无人敢置一词。没权的人,磕破了头,也只是想换一个虚无缥缈的怜悯。

李骄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杯边缘,感受着那股温凉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她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点光。

她不想被人踩,也不想护着谁。

她要的,就是权利。

是能让她活下去的权利,也是能让任何人,都不敢让她弯下腰的权利。

“陛下,民女……”李骄指尖微微收紧,拿起酒盏,看向翟玉修,对上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却丝毫不落势。

她弯了弯眉眼,笑着举杯,转了转话头:“妾身敬您。”

……

御座的位置略高,视线扫过底下人群时,李骄又在水榭侧后方那排侍酒的宫女当中,瞥见了之前注意的那个宫女。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穿的是宫女统一的衣裳,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双鬟,低头垂眉跟旁边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认得那张脸。

这张脸从她初入江南就在欺骗她,让她放松警惕;两次绑架,又叫她陷入困境;以及在山洞里,也是这张脸,用近乎疯狂的眼看着她。

是杨慈。

她手指不自觉收紧了,斟酒时,酒壶的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翟玉修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

李骄忙稳住手,将酒斟满,声音平静,听不出区分:“没事,壶有些重。”

她直起身子,在翟玉修继续喝酒时,往那个方向再扫了一遍。

杨慈已经端着托盘退出去了。

她看见那道背影,心头平白涌起一股无名火。

杨慈竟然在宫里?

他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他是千将坊的人,如今赵若蘅回京了,他入宫,难道是赵若蘅安排的?

为何要入宫……

忽的,他想起沈钦。

方才赵若蘅一去敬酒,他就走了,不见踪影,莫不是赵若蘅是故意把他逼走,好对他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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