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李骄从库房出来,没有直接回值房。
她在宫道转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银簪擦干净,重新插回发间,深吸口气,拐进了冷宫那条路。
翟安还是坐在门槛上,那只狸花猫窝在他膝盖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李骄看着,觉得好笑,这人就像个游戏里固定的npc一样。
“今天不是送鱼的时候。”翟安见她停在那里不说话,率先开口了,抬头看她,目光却在她袖口停了一下,“……你衣服上有血?”
李骄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点血迹已经干成黑褐色,不仔细看以为是泥。
她没在意,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把袖口往里折了折,“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一个疯子的。”
翟安没再问,他把膝盖上的猫往怀里拢了拢,那猫不满地哼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睡。
李骄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丛枯草,风吹过来,枯草倒了一片。
她忽然开口:“翟安,你母妃死之前,见过你吗?”
翟安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
“没有。”
“那她死之后呢?”
“也没有。”翟安的声音平淡,“冷宫里死人是常有的事,太监拿草席一卷,从后门抬出去,连丧钟都不会敲一下,我都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李骄偏头看他。
他才十七,却像个七十岁的老头。
许是被生活压垮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从容。
但又不对。
一个真的麻木的人,不会在破碗里给野猫留水,也不会……答应谋反这种事。
“你恨你父皇吗?”李骄问。
翟安转过头来看她,眉心没控制住皱了一瞬,但很快就消失了,笑道:“你今天问得太多了。”
“我今天差点杀了个人。”
李骄说:“所以,想问点刺激的。”
翟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摸了摸猫的耳朵,“恨有什么用,恨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什么能改变?”
“不知道。”翟安把猫从膝盖上放下来,那猫落了地,甩甩尾巴,钻进草丛里去了,他也站起来,拍拍衣摆上莫须有的灰,“天黑了,你该走了,冷宫不是过夜的地方。”
李骄仰头看着翟安,月光从破败的屋檐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在原地坐了良久,她终于开口问:“沈钦,他来找过你,是不是?”
翟安准备回屋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继续道:“他要谋反,你答应了。”
这话属实大逆不道,但她的声音平静得要命。
翟安没有动静。
暗处紧盯着的皇帝暗卫也无甚反应。
半晌,翟安转过身来,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笑,伴随着一声叹息:“是,他来冷宫找我,站在这院子里,把千将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翟安慢悠悠道:“他说,你们在江南差点被赵若蘅杀了。说他本打算把人证物证都交上去,但后来发现,就算交上去也没用,因为赵贵妃虽然死了,宫里的线还在,赵家的根还在,那些银子,最后还是会流到它该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说呢。”翟安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李骄没有说话,目光在他眼底探寻着。她看着翟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翟安沉默了一会儿,笑说:“他问我——‘如果有一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但尽头可能有光,你走不走?’”
“……你怎么答的?”
“你觉得一个在冷宫里关了三年的人,会怕回不了头吗?”
翟安站立在不远处,身形单薄,风将他身上宽大的衣裳吹动,仿佛也会把他吹走一般,李骄就这么抬眼望着他,再说不出来话。
院子里枯草哗哗响,许久后,翟安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重复了一句。
“李夫人,天色已晚。”
……
翌日,宫道两旁的灯笼刚刚亮起来,李骄已然进了宫门。
她被人安排来给皇后宫里送东西,一路行至偏殿,脚步放得轻,没人发现。
路过偏殿,听见殿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时,脚步停了停。
她往里望去,认出那是皇后娘娘身边几位大宫女的声音。
几个宫女正围坐在灯下做针线,年长那位低头说着话:“听说江南新送来的那批人里,有个会弹月琴的,唉,可惜啊,才十四岁。”
坐在她对面的宫女正在理一团线,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嘴里嘟哝:“比上次那个弹琵琶的还小两岁……”
年长宫女道:“江南那头专门有人替陛下留意着呢,谁家有漂亮的女儿,画像先送进京来过目,上回……就几个月前,江南织造家那位的女儿不就被看上了?可惜啊,她真糊涂,进宫好歹吃穿不愁,她却选择杀人……”
“何止这两三个呢。”
又一个宫女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布料,坐在中间,“前几日送进来的那批贡缎,数量对不上,后来一查,多出来的全让陛下偷偷拿去裁了裙子,送去后头那些偏殿了。十几条裙子,每条颜色花样都不一样,你说这是给多少人做的?”
这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过了片刻,年长宫女才慢慢开口:“这些话往后少说,叫皇后娘娘听见了,免不了伤心。”
几人瞬间噤若寒蝉。
李骄等了一会,装作刚来的模样,敲开门,抱着那些让她送过来的绸缎,声色特地放乖了些:“几位姐姐,这是娘娘要的绸缎。”
年长宫女放下手中工具,有些疑惑上前查看:“嗯……这绸缎,娘娘说要亲自过目,我带你过去吧。”
李骄乖巧点头,抱起绸缎,跟着宫女往正殿走。
当今皇后娘娘,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名为喻雪,外界对她,倒是可怜比传闻多。
谁不知皇帝风流,后宫之人进进出出,数不胜数。
况且,皇帝已经半年没进过皇后的宫殿了。
“你是说,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骄趁着这一路,打探着关于皇帝的事情,或许她们都知道她是皇帝看上的,迟早要入宫,所以这位宫女没有对她避讳什么。
宫女微微摇头叹息:“我娘是陛下的奶娘,我知道的,先前我兄长还因此被封了官呢,就在户部。”
正巧快到殿里,宫女止住话头,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整理了一下袖口,领着他进门。
却没想到,到了地方,发现翟玉修竟然也在。
正殿里点着檀香,但味道压不住若有若无的药味,大概是皇后在喝什么调理的方子。翟玉修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玄色常服,手里端着茶盏,正跟喻雪说着什么,喻雪坐在他对面,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距离不远不近,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