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骄是从阿圆嘴里听见那些话的。
封后大典之后,她便忙于处理事务,有些位置固然位高权重,但权利必然是要付出来稳固的。
那日,她刚解决完一个闹出宫的妃子,从外头回来,凤袍还没脱,阿圆就端着一碗莲子羹凑过来,气呼呼的。
“骄姐姐,那些人说话真难听!”
“怎么?”
“他们说太后是你害死的!这不就是造谣!”
李骄的勺子顿了顿,慢悠悠吃下一口,笑了一声,然后又舀一勺,问她:“还有呢?”
“还说什么你是祸国殃民的妖女,说自从你当了皇后,宫里就没安生过……先是喻家满门被灭,又是太后薨逝,说下一步就该轮到……”
说到这,阿圆不敢往下说了。
“轮到皇帝?”李骄接话。
她看着阿圆鹌鹑一般的模样,笑了一声,把碗搁下,“真看得起我。”
阿圆是自请入宫陪她的,原本她该待在沈府,好生当个小丫鬟,来这宫里受什么气?李骄虽然不懂,但也没有拒绝,她年龄还小,一个人估摸着是害怕。
但此时她听见李骄这幅满不在乎的模样,竟是急得跺脚,“骄姐姐,你怎么不生气!”
“急什么?”李骄反问她,汤匙在碗里搅弄着。
阿圆脱口而出:“他们那么编排你,我不高兴!”
李骄的手顿了顿,轻笑:“阿圆,我抛弃丈夫,来当这皇后,你还看不清我吗?沈公子可是我亲手送进牢里的。”
阿圆坚持:“骄姐姐一定有苦衷!我虽然年龄小,但是我想得明白……皇帝要你入宫,反抗就是死,你一定是想着,只有入宫了,才能有一线生机……骄姐姐才不是忘恩负义,是智慧!”
“……”
李骄的手停住,脸色变了变,松开汤匙,汤匙掉在碗里叮一声响。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冷哼一声,加重了语气,强调一般道:“你问我为什么不气?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没必要生气。”
阿圆骤然愣住。
李骄没有回头看,她能想象到对方会是什么神情,鄙夷,或者震惊?
她懒得去猜,她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眼神,她坐到梳妆镜前,抬手,慢悠悠摘下满头珠钗。
这段时日,太后的确是她在照料。
自从册封之后,皇帝隔三差五就差人来传话,说今夜要来琢华宫。
头两回,她都以身子不适推了,第三回推不掉,她便主动去了太后宫里,说要替陛下尽孝。
太后已经老得不认人,整日躺在榻上,嘴里念叨着些听不清的话,太医说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她便日日去,亲自喂药,亲自擦身,亲自守在榻前。
皇帝见她这般殷勤,倒也不好再提侍寝的事。
只是那药,她喂得格外勤了些。
太医开的方子是温补的,她便偷偷将把其中两味药的份量加重了,不过让本就油尽灯枯的老人走得更快一点,不也少受些罪么。
于是太后便在睡梦中薨逝了。
现在外头那些人说她是妖女,说她害死了太后,她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当初在京城里被人骂恶妻一样。
去过赌场是事实,弑父杀兄大概也是事实,如今亦是事实,何必反驳。
若到时她的行径败露,这些反驳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骄姐姐……”阿圆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骄闭了闭眼,放下最后一支簪子。
刚在想,这小家伙终于认清她的真面目了吧。
阿圆却忽然从背后冲过来把她抱住。
小孩身量小,刚好能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上,哭得稀里哗啦:“我就知道骄姐姐是不愿意的,一定是为了不侍寝才这么做!呜呜呜骄姐姐好伟大……不,我要学张猴儿,从今以后我就喊骄姐!这才配得上你!”
李骄:“?”
李骄嘴角抽了抽,抬手把她从自己身上扒开,本想指纹她脑子里究竟是怎么个脑回路,在听到张猴儿这个名字的时候又转了话头:“张猴儿?你怎么还跟他有联系?不是早跟你说了离他远些吗?”
阿圆抬手抹眼泪说:“可是、可是我闯进宫,来殿里,都是他帮忙的呀,他还说要我好好照顾你,他肯定也是好人!”
“……”
李骄懒得再说了。
她也没机会再说什么。
阿圆脸上还挂着泪珠,外头,就忽然传来太监尖利的嗓音:“陛下驾到——”
阿圆慌张:“骄姐……陛下怎么来了?他该不会是要你……”
李骄抓起桌子上的帕子就塞到她怀里,从容不迫:“眼泪擦掉,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阿圆赶忙擦眼泪。
李骄此时也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跪下接驾。
翟玉修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叫她起来,气氛沉静片刻,他才开口吩咐周围人:“你们都下去。”
宫女太监鱼贯而出,阿圆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李骄一眼,也无可奈何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翟玉修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跪在地上的姿势,半晌才开口:“太后的事,是你做的。”
李骄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臣妾听不懂。”
翟玉修笑了一声,踱步掠过她往里走,指尖拂过梳妆台上放着的珠钗,拿起一支在手里把玩,“太后薨逝,朕便要守孝,朕要守孝,便不会召你侍寝,你是这样想的,对吗?李骄,朕知道你大胆,但没想到你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李骄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了思量,轻笑道:“陛下既然都查清楚了,怎么不直接下旨废了臣妾?”
翟玉修的手指紧了紧,没回答。
然后李骄替他回答了:“因为陛下需要的皇后,不只是一个枕边人……臣妾替陛下解决了后顾之忧,陛下该谢臣妾才是。”
太后并不是翟玉修的生母,这事儿她在做这件事之前就打听过,也是因为知道,才会这么做。
翟玉修盯着她看了很久,才走到椅子边坐下。
“起来吧。”
李骄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他对面坐下。
“不想侍寝?”翟玉修问。
“不想。”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