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州,清源山,普渡寺。
在诵经声中,方多病跪在蒲团上,对着殿上的佛像再拜叩首,嘴里念念有词,直至无了方丈一声礼成才起的身。
“阿弥陀佛,方施主,灯已经备好了。”无了方丈上前,恭敬地说道。
“有劳方丈。”方多病对无了方丈行合十礼,以示尊敬。
无了方丈笑呵呵地还礼,当今武林,年纪尚轻就笃信佛法的人并不多见,而方多病待人有礼,不像隔壁门派那个没有礼貌的毛头小子,让无了方丈对其好感倍增。
僧人提着灯在一旁等候,灯上已经写好了名字,字迹工整庄严、刚柔并济,是无了方丈亲书的墨宝。等到无了方丈的指示后,僧人用竿子把灯挂到了梁上。
方多病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信的佛,什么时候有的点平安灯的习惯,只记得他已经点了好些年,看着这些灯一个接一个地挂到佛像前,他总能感到一点安心。他或许不够虔诚,没有斋戒沐浴,只是点灯,佛偶尔会实现他的愿望,偶尔不会。
方而优、方则仕、何晓惠、何晓凤,都是他的亲人。
笛飞声是他的朋友。
还有一个,是李相夷。
“给天下第一点平安灯,方施主还是头一个。”无了方丈在那盏灯上写上李相夷的名字的时候,有些诧异,但更多是欣然,但他还是想问一句方多病,为何?
“天下第一也是人,是人就会生老病死,既然如此,点平安灯佑个平平安安、身体康健,有何问题?”
“方施主会这样想不代表世人都这样想。”无了方丈莞尔,说道,“李门主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道奇才,年纪轻轻就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开宗立派。年初配合翟家军围剿舟山海匪,痛打倭寇,再有抓捕神偷‘盗王义堂’归案,为民除害,四顾门威望大增。照此发展,哪日武林要推举武林盟主,此位置非他莫属。江湖里已经有人把他奉之为神,有谁会给神点一盏平安灯呢?”
方多病不答,只反问道:“那方丈是怎么想的呢?”
“老衲认为,李门主能有方施主这样一位朋友,是他在江湖里的一份幸运。”
“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可以说是有来有往,所以我还没有这份福气能担上方丈的评价。依我看,有方丈您这位朋友,才是他的幸运。”
“阿弥陀佛,方施主过誉了,老衲不敢当。”
“法事已成,晚辈先告辞了。”眼看着灯都已经挂好了,这次法事完成了,方多病向无了方丈辞行。
“方施主,可是要去看李门主?”
“正是。”
“呵呵,可否代老衲问候一二?”无了方丈笑容可掬。
“方丈请说。”
“就问他,住得可还习惯?”
“晚辈一定给方丈带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多病来到了四顾门,他依旧没有同意加入,这次李相夷没再跟他争些什么,转头跟四顾门上下说方多病是他的朋友,让他可以随意进出。
方多病径直往牢狱的方向走,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关押的是情节严重或武功高强的江湖恶人,有些小偷小摸并没伤人的关在四顾门的大牢里即可,四顾门自会派人看守,保证他们坐满刑期。
路上碰到了来做客的杨昀春,两人就一道走了,进到牢狱里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声嚷嚷。
“可恶的金鸳盟,围城道人与我亦师亦友,居然把他关到天牢里去了,等我出去,我一定——”在嚷嚷的是自然是那个神偷“盗王义堂”,方多病跟李相夷一度误以为他姓王,实际上他姓白,本名叫白徕,“义堂”是他自封的号,连在一起便是“白徕义堂”,后来出了名,道上叫他“盗王”,取代了本名,才叫的“盗王义堂”。
令人没想到的是他跟围城道人竟然是好友,方多病揣测过他俩怕不是在哪处蹲大牢的时候认识的。
“替他报仇?”回应他的是李相夷。
“把他家的东西偷了!”
“偷金鸳盟?你吗?”说这个,杨昀春就来了精神,出来搭话。
“当然不是!”白徕老神在在地盘腿坐下,“你看,我和围城道人亦师亦友是吧?”
“嗯。”
“那我继承他的衣钵很合理吧?”
“啊……”
“那我继承他的遗产也很合理吧?”
“哈?”
敢情是去偷围城道人的家,而不是笛飞声的家,三人一同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小子,我今天看你顺眼,只要你愿意传我盗王衣钵,我把围城的遗产分你一半……不行,三分之一!”
这话是对李相夷说的,方多病正想顺着调侃几句,就被一道女声打断了。
“放肆!区区窃贼竟敢对我们门主不敬,看我不把你多关几日。”
“哎哟,石水女侠手下留情,是我嘴贫,下次不敢了。”白徕轻轻地拍打自己的嘴巴,求饶道。
对于他这种有着不经主人同意就进人家里顺手牵羊的自由灵魂的人来说,在牢里多关一天都是一种精神折磨。
白徕在刚进来的第一天,就尝试越狱,最后以失败告终,之后是越挫越勇,直到方多病告诉他,这牢房是根据他那亦师亦友的围城道人的越狱笔记改良过的,他才死了这条心。
“可以多关五天。”李相夷点了点头,很赞同石水的提议。
“是,门主!属下现在就把他单独关押,不让他扰了门主清静。”石水打开了牢房把白徕拎了出来,要给他换个牢房。
“别啊,石水女侠,我会无聊死的!”白徕抗争无用,被石水押着走了。
石水押着白徕经过方多病和杨昀春的时候,脸色冷了几分,招呼都没打就过去了。
“她好像不喜欢我们?”杨昀春有点茫然。
“去掉好像。”方多病肯定了他的想法,并道明了原因,“毕竟你间接把人家门主关牢里了。”
“这事归根结底不还是因你而起,你休想撇清关系。”杨昀春不服。
“咳咳。”话题的主角,四顾门门主假意咳了几声,以此获得两位好友的关注。
两人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你到普渡寺了?”李相夷闻到方多病身上的香火味。
“给家人供了几盏平安灯。”
“你在普陀山的时候,不已经供了几盏?”杨昀春有些奇怪,“怪哉,你只供灯,也没像翟叔那样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做了个全,看不出你竟这般虔诚。”
“求个平安,多了总比少了好。”方多病想起了无了方丈的委托,笑着跟李相夷说道,“无了方丈托我问候你。”
“那和尚说什么?”
“他问你,住得是否还习惯?”
李相夷阴恻恻地说:“你下次去,跟他说,我好得很,让他小心后院养的兔子。”
关于李相夷在坐牢这件事,还得追溯到舟山事了之时。
在押送联海帮帮主蒋大肥去台州前,李相夷拉着展云飞出去了一趟,方多病不知道他们去做了什么,最后只有李相夷一人回来了,他只当是跟四顾门的委托有关,展云飞完成了委托就先行离开了。直到从台州折返回来,再次路过宁波,才知他们那日是劫富济贫去了。
他们劫的自然是那个陆家,济的是那些受陆家所害的民,连那个孩子也得了一份。据说那日官差到场的时候,那个陆福跟他儿子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身上还贴着一张认罪书,认罪书上还按好了手印,细数自己所做的种种坏事,愿意听从官府发落。
官差寻了那晚打更的人来问,打更人说看到一个白衣少侠和一个蓝衣少侠进了陆家,白衣少侠身上还有红绳飘飘。李相夷也没打算隐瞒自己做的事,在给各家各户送银子的同时还留下了自己的大名。于是,李相夷和展云飞劫富济贫的故事很快就传遍了江湖,人人称赞。
先说陆家。
陆家父子被解救之后,并不承认认罪书上的内容,咬死说自己是遭到胁迫为了活命写下的,不能当真,还反过来要求官府尽快抓捕那两个入室盗窃的小贼。
官府自是知道陆家发迹的始末,然而没有证据批捕不了,李相夷是闹了封认罪书出来,但只有认罪书也不足为证,只能放了陆家父子,任由他们日日到衙门里大闹。
在这关键时刻,一个装有陆家罪证的包裹出现在了知县大人的床前。知县大喜过望,连忙拿着证据批捕了陆福,送入大牢。至于抓捕那两位江湖侠士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这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可之后的走向渐渐有些不对了。
全国各地陆续出现了多起“劫富济贫”的案件,严重的还涉及到了人命,是为灭门大案,犯下案子的皆是江湖中人。按现在朝廷与四顾门的约定,这些案子都归四顾门管,但各地县衙不可直接到四顾门处交接案件,只能先把卷宗都写好,证据备齐,通过刑部或大理寺,上达天听。
衡徵帝看着呈上来的卷宗,脸上看不出喜怒,沉默许久,然后唤来了杨昀春。
杨昀春带着卷宗连夜出发,直奔四顾门。一路风尘仆仆,喘着气地把卷宗全扔在了四顾门门主的桌案上。
李相夷翻完卷宗后大怒,立刻带着四顾门四处奔走,捉拿相关犯人归案。由于人手不足,当时在茶楼听书的方多病都被抓来充了人头,方多病扼腕叹息,这出《金鸳盟盟主协军力破海匪》正讲到高潮呢。
这些人抓得很顺利,审得也很顺利,以为事情能就此了结的时候,白徕这厮大呼一声:“同样是劫富济贫,凭什么抓我不抓李门主?”
四顾门众人怒极,直言李相夷劫的是为富不仁的富商,跟他这等只是为了偷窃的小贼不一样。
这厮继续大呼,四顾门审犯人的依据可是大熙律例?既是按大熙律例,那只看劫没劫,可不管劫的是哪个富。
全场唯一的朝廷官员是杨昀春,他左右为难了片刻,最终还是站在了法理这边,惋惜地承认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