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身子素来康健,只是年纪大了,喜静不喜闹,平日里极少出内院,大多在屋里静坐抄经,或是摆弄几盆兰草,对外院的事很少过问。可这几日,她明显察觉出府里气氛不对,下人往来神色异样,说话吞吞吐吐,眼神躲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夫人心中暗自起疑,却没有当场追问。
直到傍晚,春桃端来汤药,伺候她服下,屋内只剩两人。老夫人放下瓷碗,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几日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有事瞒着我?”
春桃心头一紧,指尖微微一颤。
她知道老夫人精明通透,什么都瞒不过。若是继续隐瞒,将来老夫人从别处听闻,后果只会更糟。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外院下人议论沈砚辞与阿澈的流言,一五一十、不敢添减、不敢夸大,尽数回禀给老夫人。
从两人形影不离、举止亲近,到同游集市、并肩而归,再到下人们私下揣测、非议不断,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老夫人心上。
老夫人听完,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动怒,没有呵斥,只是缓缓闭上眼,手指轻轻捻着佛珠,许久没有说话。
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春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里七上八下。
她跟随老夫人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最重规矩体面,更看重沈家的名声颜面。如今听闻这般闲话,心里必定极为不悦。
可老夫人久久没有开口,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忧虑,有无奈,有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知道了。”老夫人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此事你不必再对外人提起,下去吧。”
春桃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声,小心翼翼退了出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老夫人独自一人,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弹。
她这一生,经历过沈家的兴衰起伏,见识过世间的人情冷暖,早已不是迂腐顽固、只懂死守规矩的寻常老妇。她疼惜孙儿,更清楚沈砚辞这些年过得有多不易。
小小年纪便要撑起整个家族,周旋于日伪势力之间,如履薄冰,数次险死还生,身边连一个真心相待、可以托付性命的人都没有。阿澈那孩子,忠心耿耿,数次舍命护主,心性纯粹,待人赤诚,老夫人一直都看在眼里,心里其实颇为喜欢。
若两人只是寻常主仆,或是性别身份相当,她非但不会阻拦,反而会乐见其成。
可偏偏,他们都是男子,身份悬殊,一个是沈家少主,一个是街头救下的随从。
这份情谊,于理不合,于礼不容,于世俗不齿。
一旦传扬出去,沈家在奉天城内将彻底颜面扫地,沦为坊间笑柄。沈砚辞这么多年苦心维持的名声、声望、地位,都将毁于一旦。将来时局动荡,他们两人,甚至整个沈家,都可能因此招来无妄之灾。
她不是要拆散他们,不是要苛责谁,只是害怕。
怕孙儿一时情深,误了终身。
怕这份见不得光的情意,最终换来万劫不复。
忧心一层层堆积,像乌云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本就上了年纪的身子,在这般沉重的思虑之下,渐渐感到疲惫乏力。胸口微微发闷,头脑也有些昏沉,连带着胃口都跟着差了下去。
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靠在软榻上,闭上眼,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愁绪。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
一边是沈家的规矩颜面,一边是孙儿的真心情意;
一边是世俗的眼光非议,一边是两个孩子的生死相依。
两边拉扯,让她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夜色渐渐笼罩沈府,灯火一盏盏亮起。
外院,阿澈依旧守在廊下,看着沈砚辞灯下看书的身影,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内院,老夫人卧在软榻,愁绪难平,忧思成结,原本康健的身子,在无形之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府中的风言碎语依旧在暗处蔓延,无人制止,无人点破,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在沈府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