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翻身不便,他便轻手轻脚帮着调整姿势;
夜里药煎好了,他亲自试了温度,不烫不凉,才双手捧到床前。
他做得自然又恭敬,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凭着一颗真心,尽心伺候。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百感交集。
她并非铁石心肠,也并非看不清人心。
阿澈这孩子,眼里干净,心里赤诚,对沈砚辞是真的掏心掏肺,对她这个老人家,也并非虚情假意。在这样纷乱的时局里,在人心叵测的宅院里,这样一份纯粹的忠心与情意,实在难得。
可越是难得,她便越是心疼。
心疼孙儿,也心疼这个少年。
两人都是重情之人,偏偏生在这样的世道,偏偏遇上这样不容于世俗的情意。
她想强硬拆散,又不忍心;
想放任不管,又怕将来害了他们。
这般心思翻来覆去,病体便越发沉重,热度时退时起,精神始终不济。
一连几日,沈砚辞与阿澈便这般轮流侍疾,寸步不离。
白日里沈砚辞陪在床前说话,阿澈便打理杂务,煎药伺候;
夜里沈砚辞守前半夜,阿澈便守后半夜,两人交替歇息,始终有人在屋内照看。
有时老夫人昏沉睡去,屋内一片安静。
沈砚辞坐在床前闭目养神,阿澈便坐在角落,安安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平和。
那些流言带来的慌乱、不安、拘谨,在这几日朝夕相伴、共同照料老夫人的时光里,渐渐烟消云散。
他不再刻意躲避,不再刻意拉开距离。
只要能这样守在沈砚辞身边,一同面对眼前的风雨,他便心满意足。
沈砚辞偶尔也会抬眼,与他目光相遇。
没有言语,没有亲昵,只淡淡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彼此心安。
府里的下人看着这一幕,也渐渐明白了几分。
少爷是真的将阿澈放在心尖上,而阿澈,也是真的用性命在陪着少爷。
只是老夫人的病情,依旧不见明朗。
大夫一日一来,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只说病情稳住了,却始终无法彻底好转,只反反复复,缠绵病榻。
春桃私下里对着沈砚辞落泪,说老夫人这病,病根在心,不在身。
解不开心里的结,这病,便好不了。
沈砚辞听在耳里,沉默不语。
他知道春桃说得没错。
老夫人心里的结,是他,是阿澈,是世俗规矩,是沈家颜面。
这个结一日不解,她便一日难以痊愈。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解。
他不能放弃阿澈,也不能忤逆老夫人,更不能不顾沈家的未来。
站在内院的廊下,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沈砚辞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阿澈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爷,您也歇一会儿吧,这几日都没好好歇息。”
沈砚辞转头看向他,少年眼底满是担忧,干净又赤诚。
他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晚风掠过庭院,带着几分凉意。
屋内,老夫人依旧昏沉睡卧;
屋外,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并肩而立,面对着一场不知何时才能散去的风雨。